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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玫瑰与荞麦·雪落 桂花落尽的 ...
桂花落尽的时候,冬天来了。
淮南的冬天不比北方,雪下得少,但湿冷入骨,那种冷意像是能钻进骨髓里去,穿多厚的棉袄都挡不住。柳河集的住户们早早地糊好了窗户,在堂屋里生了炭火盆,一家人围坐着取暖,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逸。
柳荞在这个冬天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照常干活、洗衣、做饭,只是咳起来的时候会背过身去,用袖子掩住嘴,不让别人看见。阿依慕注意到了,问她要不要抓副药吃,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天冷了嗓子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可两天过去了,咳嗽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她开始发烧,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孙娘子急了,去镇上的药铺抓了副治疗风寒的药回来,煎好了端到她面前,逼着她喝下去。柳荞乖乖地喝了,可烧退了半天,第二天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
阿依慕去张员外家告了假,整日待在客栈里守着柳荞。她表面上不动声色,该做什么做什么,可心里却越来越焦躁。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病死、老死、战死,生死之事对她来说本该如同家常便饭。可此刻看着柳荞躺在病榻上,脸颊凹陷、呼吸急促的样子,她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地锯。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柳荞死。
这天夜里,柳荞的烧又起来了。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喊“阿依慕”。阿依慕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烧热的铁。
她不能再等了。
阿依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的灵力。那股力量沉睡在她身体深处,平日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唤醒,便如同江河决堤,汹涌澎湃。她小心翼翼地将灵力引导至掌心,然后缓缓注入柳荞的体内。
灵力度入的一瞬间,柳荞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因高烧而涣散瞳孔,瞬间变得异常清明。她看着阿依慕,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阿依慕低声道:“别动。我在帮你治病。”
柳荞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阿依慕,感受着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握着她手的手掌中涌入自己的身体。那股力量所到之处,疼痛和疲惫都被驱散了,像是春日的阳光融化冬雪,舒服得让人想要叹息。
可她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复杂。
“阿依慕。”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稳,“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阿依慕的动作僵住了。
柳荞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刚才输入我体内的那股力量,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活了多久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良久,阿依慕松开她的手,垂下眼帘。
“我忘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一百多年总是有的吧。不过柳荞,我求求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柳荞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巾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笨蛋,我怎么会怕你,你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肯定很孤独吧,我想完全好下来,我想再多陪陪你。”
阿依慕坐在床边,看着哭红的双眼,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在心里纠结了好久,最后轻轻地吻上了柳荞的额头。
柳荞以为自己那句“多陪陪你”已经够能表达自己的心意了,可阿依慕的回应却比那话要强上百倍。
“你……你们漠北人都这么直白的吗……”
柳荞的病在阿依慕的灵力介入下渐渐好转了。烧退了,咳嗽也减轻了,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吃下一些稀粥和软烂的饭菜了。孙娘子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老天保佑,又说是药铺的方子管用,念叨了好几天。
可阿依慕知道,那不是什么老天保佑,也不是什么药方管用。那是她的灵力在起作用。可她也知道,灵力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柳荞的身体在这次大病中被掏空了底子,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光彩也不如从前了。她虽然不再咳嗽发烧,但总是容易疲倦,走几步路就喘,做一点活就累,常常坐在椅子上打着打着盹就睡着了。
阿依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现在不是她当联军统帅的日子里,寻找施展长生秘法的东西对她来说难如登天。
可就算有她也舍不得在柳荞身上使用长生秘术,因为那钻心蚀骨的疼痛很是折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柳荞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地陪着她。
冬天越来越深了。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将整个柳河集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
屋顶上、树枝上、道路上,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银铃。
柳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向往的神情。阿依慕看见了,问她:“想出去走走?”
柳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依慕帮她穿好厚厚的棉袄,又围上一条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搀着她,慢慢地走出客栈,走到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雪后的空气清新而凛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干净的甜味。柳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真好啊。”她说,“我以前在赵家庄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下很大的雪。我爹会把门口的雪扫出一条路来,然后在路边堆一个小雪人。我每次看见了都会笑,我爹就说,闺女笑了,比什么都值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依然挂着笑。她转过头,看着阿依慕,认真地说:“阿依慕,如果我死了你不要难过太久好不好?”
阿依慕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柳荞的语气很平静,“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次生病,我能感觉到我的元气伤了,应该补不回来了。也许还能撑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一些,但终究是撑不了太久的。”
她伸手握住阿依慕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会遇到很多人。我只是你漫长路上的一个过客,能陪你走这一段,我已经很满足了。”
阿依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紧紧地握住柳荞的手,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柳荞被她握得有些疼,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外面冷。”
阿依慕点了点头,搀着她慢慢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了两行脚印,一行深的,一行浅的,并肩延伸向远方。
春节前夕,柳荞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吃下大半碗饭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主动帮孙娘子包了一天一夜的饺子。孙娘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柳姑娘这是要大好了。
但阿依慕却高兴不起来,她见过太多次这种情况了。回光返照,是生命尽头最常见的把戏。
除夕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孙娘子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汤、梅菜扣肉、炒时蔬,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柳荞吃了不少,还喝了一小杯米酒,脸上泛起了两团红晕,看起来气色好极了。
吃完饭,阿依慕和柳荞坐在堂屋里守岁。炭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炸响,是镇上的孩子们在放炮仗。
柳荞靠在椅背上,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开口说:“阿依慕,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阿依慕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往南走,去江南看看。”
“江南好。”柳荞说,“我听人说,江南的春天很美,到处都是花,到处都是水。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一看。”
阿依慕转过头看着她:“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柳荞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阿依慕,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阿依慕愣住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死亡,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来世?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连今生都漫长到看不到尽头,来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看着柳荞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不忍心说出否定的话。
“也许有吧。”她说。
柳荞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太好了。”她说,“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还能遇见你。”
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响彻了整个夜空。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阿依慕看着柳荞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留住这一刻,想把这个画面永远刻在脑海里。
那是她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温暖的时刻。
新年过后的第七天,柳荞的病突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跟孙娘子商量着元宵节要做些什么馅料的汤圆。可到了下午,她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怎么也直不起来。阿依慕扶她到床上躺下,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脸颊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阿依慕再次动用灵力为她治疗,可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灵力输入柳荞体内,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柳荞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接受灵力的能力都没有了。
阿依慕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直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柳荞的状况没有丝毫改善,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别费力气了。”柳荞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风吹散,“阿依慕……别费力气了……”
阿依慕跪在床前,双手死死地攥着床沿,指节泛白。她的眼眶干涩得厉害,她已经太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久到连怎么哭都忘了。可此刻,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着她的心口。
“你不能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我不准你死。”
柳荞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笨蛋……”她说,“生死这种事……哪里由得了人啊……”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阿依慕的脸。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尖冰凉,却带着无限的温柔。
“阿依慕……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阿依慕的声音在发抖。
“忘了我。”柳荞说,“等我走了……你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去江南……去看花……去看你说的那个……蓝色的湖……”
“我不要。”阿依慕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会忘的!我记性好得很,一百多年前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别想让我忘了你!”
柳荞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你就记着吧。”她轻声说,“记着也好……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来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阿依慕……我有点困了……我好冷,你快抱紧我。”
“别睡。”阿依慕将她抱进了怀里,“柳荞,别睡——你看着我——别睡——”
可柳荞的眼睛还是慢慢地闭上了。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炭火盆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动也不动。
阿依慕跪在床前,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保持着这个姿势,从天黑跪到天亮。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洁白。
柳荞说过,她最喜欢下雪天。
阿依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某个人最后的触摸。
她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她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雕,像一棵枯树,像这座落满了雪的镇子上最孤独的一个身影。
身后,那盆炭火的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起,然后消散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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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和小姑子逆天改命》 大饼已经开始烙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写这本,路过的uu们可以去看一眼,是姑嫂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