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不死之身·余生 阿依慕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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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荞死后，阿依慕的话越来越少了。
她不是刻意沉默，而是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柳荞不在了，那个会在院子里等她回来的人不在了，那个会轻声叫她“阿依慕”的人不在了。
她每天清晨醒来，还是会习惯性地侧耳倾听，可发现什么都听不到后她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柳荞埋在了柳河集后面的山坡上，面向南方。柳荞生前说过，她想去江南看看，但一直没有机会。阿依慕让她面朝南方，算是让她看着那个方向。坟前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栀子花树。柳荞生前说过，她最喜欢栀子花的香味。
阿依慕在柳河集又住了几个月。她每天都会去那棵栀子花树旁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风会带来花香，她就在花香里闭上眼睛，仿佛柳荞还在身边。但花香终究会散去，她也终究要睁开眼睛，面对空无一人的山坡。
第二年春天，她离开了柳河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了。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会让她想起柳荞。她需要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她一路向南走，没有目的，没有计划。走过城镇，走过村庄，走过田野和山丘。她走过春天，走过夏天，走过秋天和冬天。她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看到了一群又一群的人，但那些风景和人脸都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什么印象。她像一个游魂，飘荡在人世间，看着一切，却不属于一切。
有时候她会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停下来，住上几天。她会找一家偏僻的客栈，要一间最安静的房间，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某种终结。
但终结不会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试过买醉。她买了几坛烈酒，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一坛接一坛地灌自己。她想喝醉，想暂时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
但长生不死的身体居然连醉酒的权利都剥夺了，她喝了整整一坛，除了肚子胀，没有任何感觉。
她试过找人打架。她故意在闹市中挑衅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家伙，用最难听的话激怒他们，等他们拔出刀来，她再把他们打倒。
她的武艺和修为深不可测，但她为了还是故意被人在身上留下了几道伤疤，但那些伤疤很快就愈合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发现她连想留下个疤痕都变得奢侈了。
有一天，她坐在一条小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没有什么皱纹，没有一根白发。
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联军后面跑了一天一夜的少女的眼神，也不再是那个站在玉京城楼上俯瞰整座城池的统帅的眼神。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说的眼神。她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她问自己：我这是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
她想起了柳荞临死前对她说的话。
“好好活下去。”
柳荞知道她是什么人，知道她体内流淌着怎样的力量，知道她将会拥有怎样漫长的生命。柳荞没有要求她永远铭记，没有要求她守节终生，只要求她好好活下去。
阿依慕坐在河边，看着水中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河水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决定好好活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意义，只是因为答应过一个人。她答应过柳荞要好好活下去，那就一定要做到。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破匕首，在阳光下端详着。刀刃上的缺口还在，刀柄上的牛皮绳又换了好几次，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依然那么熟悉。这把匕首跟随她一路走来见证了她所有的失去和获得。它还会继续跟随她走下去。
她将匕首收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她，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因为这是她对柳荞的承诺。
重新振作起来的阿依慕，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拾起寻找魂玉和若素下落的工作。以前她做这件事，是出于迫切的需要，她需要魂玉来解除长生秘法带来的痛苦，她需要若素来修复魂玉。
但现在，那种迫切感已经消失了。
她发现，长生秘法带来的痛苦，在柳荞死后反而减轻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心里的痛苦已经盖过了身体的痛苦，也许是她的身体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适应了那种疼痛。总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切地需要魂玉了。
但她还是决定继续寻找。一来，她答应过自己，一定要找到魂玉，这是她对自己的一种交代。二来她也需要一个目标。她有无尽的时间，如果没有一个目标来填充这些时间，她会发疯的。
寻找魂玉和若素，就成了她给自己找的一件事。就像普通人找一份差事来打发时间一样，只不过她的差事，是寻找一件传说中的宝物和一个失踪了上百年的女人。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情报。她用了好多年建立了一张覆盖广阔的情报网络。
她派人打探各地的古董交易市场，留意那些可能隐藏着上古秘密的遗迹和墓葬，追踪那些关于“长生”、“魂玉”、“昆仑”的传说和谣言。
她自己也亲自走访了许多地方，深山中的古寺、沙漠里的废墟、隐藏在闹市中的古籍书店。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搜集着线索，拼凑着那张破碎的地图。
这个过程比她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不过她有的是时间。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也不着急。着急也没有用。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自己的计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不慌不忙地布局，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出手。
她开始试着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以前在联军的时候，她手下有数十万人，但那不是她的势力，那是联军的势力。那些人效忠的是联军统帅这个位置，而不是她阿依慕这个人。
她这一次不想再依赖任何组织或团体了。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只听命于她一个人的势力。
她从小处着手。先是在一座小城里开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作为据点。接着通过武力收服了这条街上的几个地痞，然后以这几个人为核心，慢慢扩展，吸纳了一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和被仇家追杀的可怜人。
她给他们提供庇护，教他们本事，让他们为她做事。她不要求他们效忠什么伟大的理想，只要求他们遵守几条简单的规矩，不欺压良善，不背叛同伴，听从她的命令。
这个势力在暗中慢慢生长着，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蔓延，看不见，摸不着，却越来越庞大。阿依慕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慢慢地经营，慢慢地等待。
她有时候会觉得很好笑。自己曾经是联军的统帅，她杀人如麻，令无数国家和部落闻风丧胆。如今却在开茶馆、收门徒、经营一个小小的地下势力，像那些江湖帮派的头目一样。真是世事难料。
但她并不讨厌这种生活。这种生活虽然平淡，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她每天早起，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楼下茶客们的闲谈，感受着这座小城的呼吸和脉搏。她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联军统帅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一个沉默寡言的神秘女子。
她喜欢这种感觉。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也没有人对她有所期待。她可以安安静静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向任何人交代。
她有时候会想起柳荞。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叫她“阿依慕”时的语气，想起她们一起坐在院子里喝绿豆汤的那些夏夜。
那些记忆里的一些细节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毕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但她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温暖而安宁的感觉。她想，如果柳荞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应该会为她高兴吧。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柳荞，我做到了，我真的有在好好活着。”她轻声说。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向了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