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传·柳湘篇》彩笔故人

21、消失的同事 王爱国再也

　　“啪嗒”、“啪嗒”……

　　雨点落在窗户玻璃上，一滴、两滴，渐渐织成朦胧雨帘，霓虹灯光被雨雾晕染得愈发朦胧唯美。

　　窗外是一条次干道街区，车流很少，沿街商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静谧的夜色温柔得像裹了层薄纱，住宅楼的暖黄灯光陆续熄灭。孩子要上学，大人要上班，老头和老太明天要起早去超市抢鸡蛋。

　　也有那么几盏迟迟不肯熄灭的，那是年轻人在打游戏。

　　本来自己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柳湘轻轻叹气。收回了目光，脚尖轻蹬地面，转椅打着旋，带着她滑动到监控屏前。

　　她打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热水。右手拿起鼠标，一个个点击画面窗口放大查看。

　　大门紧闭，正常；展区安安静静，正常；厕所——呃，厕所没有监控，是厕所门口的走廊，也正常。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王爱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藏蓝保安队长制服，手拿对讲机，黑着脸看向柳湘。

　　“不是让你们半小时巡逻一次吗？怎么没去！”王爱国环顾着狭窄的保安室，只有柳湘一个人，“小张呢？”

　　小张是柳湘的同事，本来是个黄毛小青年，为了这份保安工作，把头发染黑了。

　　那怎么柳湘也在这儿呢？

　　话说上个月，柳湘在派出所签下了那份10万块的赔偿调解书，但柳湘根本没钱赔，无良老板一分钱也没拿到，起诉到了法院，至此，柳湘负债已经高达13万。

　　直播也没做了，网贷也逾期了。对方是那种不正规平台，直接不讲武德地暴力催收，电话打到了柳湘房东那里。

　　还好柳湘之前有钱的时候，财大气粗，直接交了一年的房租。

　　房东把柳湘的情况反映给了社区，两个戴红袖章的大哥大姐敲开了柳湘家房门——

　　“同志，你有困难就和我们说嘛，党和人民不会放弃你的。”

　　通过一番询问，他们发现柳湘什么技能也不会，看那呆呆笨笨的样子，估计智商也不高，最后就给她安排了这份民俗馆夜班保安的活儿。

　　刚上班头一天，小张殷勤地带着她熟悉工作，然后等队长一走——

　　“柳湘姐，咱们商量一下呗。我巡逻上半夜，你巡逻下半夜，这样咱俩都能休息休息。”小张怂恿柳湘。

　　“啊？不好吧，规定了要双人同巡。”柳湘还是挺老实的。

　　“哎呀——就这点工资，还要一直巡逻，亏都亏死了！就这么定了哈！”

　　小张单方面拍了板，把柳湘摁坐在椅子上，自己去巡逻了。

　　柳湘观察了几天，发现这样偷懒确实没人发现，于是也入乡随俗同流合污了！

　　“咚咚咚！”

　　王爱国重重叩响桌面：“问你话呢！小张人呢？”

　　“呃——厕所！对，上厕所去了！”柳湘站起身，胡乱往门口一指。

　　“懒驴上磨屎尿多！”王爱国骂骂咧咧地转身往门口走，“找他去！”

　　柳湘“哦哦”地答应着，正了正自己的保安帽，拿上手电筒，跟了上前。

　　老楼的走廊又窄又长。雨丝敲在老式钢窗上，声响细细碎碎。

　　两人停在男厕门口。

　　王爱国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小张，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回音，半点儿应答没有。

　　他啧了一声，自己进去，把隔间推开看了个遍。

　　没人。

　　王爱国的脸色难看起来，皱眉按响对讲机。

　　“张伟！收到回话！张伟！”

　　频道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雨势不知不觉变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原本祥和的夜景透过走廊玻璃瞧着，莫名蒙上一层压抑。

　　“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他的声音担忧起来，再次叫上柳湘，“走，去展区找找。”

　　柳湘跟在他身后，一起来到民俗馆主展区。

　　“啪。”王爱国摸到墙边总控开关，按亮了顶灯，暖白灯光齐刷刷铺开，照亮整间大厅。

　　主展区不大，大约有四百来平，分门别类摆满了老旧展品。

　　玻璃罩里躺着杭州本地老物件：绣着西湖荷花的民国丝绸手帕、旧时钱塘渔船的微缩模型、老字号绸庄的老算盘，还有几尊褪了色的老木雕神像静静立在角落。

　　红木雕花的拔步床、褪色的迎亲花轿、挂着铜锁的樟木箱，在灯光下投出长短不一的黑影。

　　展台上，立着一排穿清代官服的泥塑假人。定做的玻璃眼珠子在射灯下泛着死板的亮光，直勾勾盯过来。

　　大厅空空荡荡，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连个鞋印子都看不着。

　　柳湘闭了闭眼眼，强光刺激下收缩的黄金竖瞳恢复成了琥珀色圆瞳。她顺手扶住旁边冰凉的玻璃展柜，掌心贴实，同时借着薄底鞋感知地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引起的微弱震动。

　　不仅如此，她面颊两侧微微发紧。在她的热感视野里，偌大的展厅除了身边像个大火炉一样散发着橘红色热量的王爱国，四周全是死气沉沉的深蓝色。

　　小张好像蒸发了。

　　王爱国眉头拧成死结，抬头瞥了眼墙上挂钟，23点17分：“怪了，整个展区翻遍了……等等，还有个地方没找。”

　　他直接转身，拐进了昏暗的仓库区。

　　刚到仓库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木板崩裂的碎响。

　　王爱国脚步猛地顿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狐疑又藏着紧张：“坏了！这臭小子，不会是手脚不干净，想摸点馆里的东西吧？”

　　他慌忙摸出钥匙，打开门锁，抢先进了仓库，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灯光亮起。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墙边堆着满满当当的旧展架、打包箱、闲置展品。

　　仓库正中央，一尊两米高的天使石膏像孤零零立着，原本包裹它的防震泡沫、牛皮纸和木箱碎了满地。

　　它紧闭双眼，面容俊美，唇边挂着诡异又悲悯的微笑，看得人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想看。

　　王爱国咽了下口水，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到地上。他踢了踢脚边散落的木框与破碎泡沫，满脸诧异：“这谁拆包装啊？”

　　他蹲下来捏起被压变形的打包钉，越看越迷糊：“真要是小张干的，他图什么啊？这能偷走吗？”

　　他抬腕看了下手表，已经23点22分，声音压不住惊疑：“拆成这样，明天怎么跟领导交代……”

　　柳湘没搭话，正在默默盘算，同事造成的损失，她应该不用担责。但上班偷懒，可能罚钱……

　　王爱国唉声叹气直起身，拍了拍沾灰的手，嘴里念叨着：“算了，先去保安室调监控，逮到小张非得好好训一顿。”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整间仓库的灯光毫无预兆“啪”地熄灭了。

　　不只仓库。整个展区，不，是整个民俗馆所有灯光都灭了。

　　时间刚好23点23分，外头暴雨砸窗的声响陡然被放大，无边黑暗瞬间吞没他们，只剩门口漏进来的极微弱走廊应急灯光。

　　王爱国猛地一僵，下意识摸向腰间橡胶警棍：“搞什么？跳闸了？”

　　暴雨声中传来重物移动摩擦地板的声响。

　　王爱国怀疑自己听错了，嘟囔着回头：“啥动静……？”

　　手电光束照射下，他眯眼打量，那尊天使石膏像静静立在杂物中央，看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上移，顺着柳湘的手电光束看去，整个人瞬间吓得僵住。

　　原本紧闭双眼的石膏天使，此刻眼缝已然睁开，死寂的目光直直锁定他。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颤声问柳湘：“柳湘，你你你、你看见了吗？它它它，它刚刚眼睛是闭着的对不对？”

　　“嗯。”柳湘肯定地点头。

　　王爱国再也扛不住了，一把抓住柳湘胳膊往外拉：“快走！快离开这里。”

　　柳湘没动，王爱国发现自己居然拉不动她。

　　“它应该不会让我们走的吧。”柳湘还是很平静。

　　王爱国感觉后颈汗毛都炸了，猛地回头再看石膏像，那石像唇边悲悯的微笑，好像又深了几分。

　　柳湘也看到了，说道：“要不，你报警试试？”

　　王爱国如梦初醒，哆哆嗦嗦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抖得差点拿掉了。

　　手机没有信号。

　　柳湘也凑过来看了下屏幕，又抬头看他：“你看吧。”

　　王爱国还不死心，疯狂戳着没信号的手机屏幕，指尖抖得连解锁都费劲。

　　石像挪动的声响再次传来。他猛地抬头看去，吓到僵住。

　　原本立在包装箱残骸里的石像底座，竟挪出了些许，原本垂着的石膏右手，也抬起来了，保持着诡异僵硬的姿态。

　　王爱国失声尖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它是那个——哭泣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