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传·柳湘篇》彩笔故人

15、海穷水尽 每呼吸一口

　　李船长到了。

　　他赤着脚踩过积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没说话。他走到水箱旁边，敲了敲箱壁，传来空洞的回响。

　　“把剩下的放出来，”他说，“找干净的桶，一滴都不要浪费。”

　　水全部放出来了，还不到一桶。

　　而离岸还有至少七天航程。

　　“我操你妈！”

　　小杨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刘老头的领子，拳头扬起来就要砸下去。

　　刘老头惨叫，两只手抱着头拼命缩，裂了镜片的眼镜歪到一边。他尖着嗓子指向郑国富：“是他！是他非要来的，锁也是他拉断的！”

　　小杨甩开他，转身去揍郑国富。郑国富跌坐在水里，抬手去挡：“你你你——你敢！打人是犯法的！”

　　“犯法？”小杨的声音劈了，“你把水毁了，我们二十多个人都活不成了。要死老子先拉你垫背。”

　　另外三四个船员也涌上来，有人拉住了郑国富的衣领，有人踹了刘老头一脚，有人冲着周晓光吼。不知道是谁撞翻了操作台上的不锈钢盆，盆掉进水里摔得叮铃咣当响。

　　周晓光缩在角落居然还在继续拍摄，沈佳宜吓得尖声惊叫，柳湘早早就爬柜子顶上去了。

　　郑国富终于知道怕了，挣扎着对船长跪下，磕头认错，嚎叫着救命。

　　船长呵止了纷乱，问了一下大副现在船的位置。

　　林大副报了经纬度。

　　船长沉默了几秒。厨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抛掉所有渔获，”他说，“改道，去赤礁岛。”

　　这句话落下去，比刚才打架还安静。

　　然后炸了。

　　“船长你说什么？”

　　“抛渔获？那是我们的血汗钱——”

　　“……绝对不行！”

　　船员们几乎同时开口。

　　这一趟捕鱼，出海虽然预估才二十五天。但出海前的准备，每天的高强度劳作，环境的恶劣，生命安全的威胁等等，那绝对不是损失一个月工资那么简单。

　　这笔收入——有人要还房贷，有人要养家人，有人要交孩子下学期的学费。

　　全抛了，这趟就白跑了。不是白跑，是倒亏。油钱、冰费、码头费、船损，船员们也需要一段时间修养才能再次出海。

　　“必须抛。”船长说，“船吃水太深，满载最快只能跑八节。空船能到十二节。差这四节，差的是一天的命。”

　　林大副摇头：“就算空船全速，到赤礁岛也要至少四天。还要看风向和洋流，逆流的话更久。”

　　船长解释道：“赤礁是军事严管岛，周边三百公里是禁航区，雷达全天候扫描，闯入都会被锁定。咱们不用真的开到岸边，只要进入禁区被发现了就能向他们求救。”

　　他顿了一下。

　　“实际上咱们只需要撑两天。他们是军用设备，可接受信号距离更远。两天后咱们接近禁区外围就可以向他们发送求救信号。”

　　虽然凶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没有人说话，全都看着船长。

　　船长喉结滚了两下，事实上他才是损失最大的人。但，活命要紧。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员们行动起来，去抛渔获了。

　　郑国富等人被带回了船员休息室，门从外面锁上了。

　　柳湘也被归在了他们那一拨。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颊窝里的红外感知器官捕捉着舱壁另一侧的温度信号——一团一团橘红色的热成像人形在船的各处忙碌着。渔船配置了卸货装置，大批的渔获被倾倒进海里。

　　引擎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开到了最大功率。

　　浮生号开始全速航行。

　　天亮的时候，甲板上的动静终于小了。

　　引擎还在响，但人的热源信号大部分回到了舱内，散落在各自的铺位上，不再移动。所有人都躺下了，尽量不动，不说话，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整条船安静得只剩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和船体碾过海浪的闷响。

　　下午，太阳把铁皮舱壁烤透了。舱内温度升上来，空气又干又热，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在冒烟。

　　船员们的嘴唇开始起皮，有人舔嘴唇，舔完更干。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慢，拖着走。甲板上没有人了，铁板被晒得烫脚，没人愿意上去。

　　休息室里，几个人被关了一天，但情绪还算稳定。毕竟他们几个在厨房里饱饱灌了一肚子水，又不用干活，消耗比船员小得多，暂时还撑得住。
　　郑国富睡在地上，嘴半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沈佳宜蜷成一团，把工作服的袖子盖在脸上。周晓光把运动相机关了，电量得省着用。刘老头躺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柳湘躺在角落一动不动，衣服微微湿润——那不是汗，是她长时间不动，吸引而来的水汽。

　　又熬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情况明显恶化了。

　　之前抢救下来的那点水被锁在驾驶舱里，没有分配给任何人。船长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最后的储备，留给真正出危险的人——昏迷的、休克的、要死的。而活着的、清醒的，忍着。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郑国富站在门内侧，隔着铁门喊：“船长，船长——给我们分一点水吧。一口就行。我买，多少钱都行。”

　　门被外面的人狠狠踢了一脚，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吓得郑国富赶紧闭嘴。

　　门口传来小杨愤怒的叫骂：“你还有脸要水！我们都没得喝了你还想喝？你再叫，信不信我给你丢下海去！”

　　郑国富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那渔获的损失，我来赔，我……我有钱。给我们喝点水吧，你看我嘴都出血了。”

　　外面传来小杨离开的脚步声。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正顶。

　　舱内温度至少有四十度。铁皮墙壁摸上去烫手。

　　郑国富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嘴角渗出血丝。他已经不喊了，靠着墙坐着，粗短的手指隔着衣兜，摸着那块绿水鬼。

　　刘老头是几个人里状态最差的。他年纪最大，本来就牙龈出血、身体亏损，现在看起来快死了一样，眼窝深深凹进去，颧骨撑着一层干皮。

　　沈佳宜坐在沙发上，躺不住了，躺着太热了。嘴角溃疡恶化了，下唇肿了一块，颜色发暗。

　　周晓光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扶手，脸上一层汗液蒸发后留下来的盐霜。他尝试咽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干咽。

　　柳湘还躺在那里，手掌贴上船壁，震动从指腹传来，引擎还在全力运转。

　　没有减速，没有转向。也就是没有遇到别的船。

　　无线电室里，求救信号一遍一遍地发出去。林大副每隔十五分钟播一次，频率覆盖了所有国际通用的求救波段。

　　没有任何回应。

　　其实这个自救计划风险还是很大的。

　　就算真的顺利进入禁航区，能不能联系上对方也是未知，对方派了救援，估计也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正常情况下不算什么。但对于已经严重脱水的人来说，几个小时可能就是能不能撑过去的分界线。

　　下午两点，船长让人把人都郑国富等人带到了甲板上。连刘老头都被背来，放在了甲板庇荫的角落里。

　　柳湘眯着眼，外面光线太强，她的瞳孔不受控地收缩成了竖瞳。

　　甲板上摆放了一张拜神用的长桌，妈祖的神龛从船舱被搬来放在长桌上，供奉着一些干粮，香烛。

　　地上摆放着一些垫子、渔网、破帆布。船员们站成两排。

　　船长站在人群的正前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妈祖护身符，攥在手里，然后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船员们跟着跪下。

　　“你们也跪。心要诚。”船长回过头，对还愣着的那几个外来者说。

　　郑国富第一个跪下了，动作比谁都快。沈佳宜跪下去的时候腿在发抖。周晓光跪下去后，偷偷打开了相机。

　　柳湘也跪了。铁板的热度隔着渔网，传进膝盖。

　　“天后圣母娘娘显灵，保佑弟子归家。”船长起头咏唱。

　　船员们跟着念。有人声音含混，嗓子已经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船长念完了祈祷，端起一只搪瓷碗，碗里是最后的水。

　　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到船头——把水倒进了海里。

　　那碗水，他本可以留来自己喝，足够他支撑到进入禁航区获救。但救不了所有人。

　　他在拿自己的命向妈祖祈求。

　　然而似乎没有什么用。烈日依旧当头，海面还是白铜色的光，没有风，没有别的船，没有任何获救的迹象。

　　郑国富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也顾不上烫不烫了。

　　沈佳宜弯着腰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船长的背影。

　　周晓光的运动相机滚落在地，半天都没去捡。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狂妄和自私，真的要害死这些人了，自己也难逃一劫。

　　他们跟随那些船员一起，一次次地跪拜。

　　“妈祖保佑。妈祖保佑。”

　　声音嘶哑，全是真切的悔恨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