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传·柳湘篇》彩笔故人

13、真晦气 输得只剩裤

　　公海海域。

　　上午的太阳渐渐升高，把海面烧成一整块白铜。没有风，洋流缓慢推着水面起伏，远处天际线模糊成一条灰蓝的带子，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救生艇里的积雨水洼被晒得滚烫。艇上五个落难者被暴雨和烈日交替折磨了半个夜晚和一上午后，终于看见了一艘远洋捕捞船。

　　“浮生号”。

　　船体锈迹斑斑，蓝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铁皮。甲板上铺着渔网和缆绳，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鱼腥气。

　　和这艘四十多米长的铁壳子比起来，那只橙色救生艇就跟个塑料澡盆差不多。它被浪推得一晃一晃，贴着"浮生号"的船舷。

　　第一个攀上绳梯的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身体在半空中打晃，海水泡皱的定制西装紧贴在身上，勒出肚腩的轮廓。粗短的手指死死抠住甲板边缘，终于翻上了甲板，手撑在膝盖上，吐出两口苦水后，扯着嗓子大喊：“船长呢？把你们船长叫来！”

　　紧随其后的是个干瘦小老头。喘着粗气爬上来，双腿发软打着摆子，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一块。他把皱巴巴的polo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看向四周的船员：“辛苦了，辛苦了。感谢你们的救援。”

　　第三个上船是个大美女。高开叉的性感晚礼服缩水发皱，露出两条修长的大腿，高跟鞋早就不见踪影，光脚刚踩到粗糙的甲板上，立刻烫得跳了起来，惊声叫唤：“啊！好烫，快给我拿双鞋！”

　　第四个是个年轻潮男，烫染成蓝色的头发十分耀眼，胸前被他用胶带左三层右三层地绑着一个运动相机。刚一落地，他立刻把镜头对准了甲板上的渔民和起重机，嘴里快速碎碎念：“家人们，远洋渔船！我们获救了！这绝对是一手猛料，关注晓光不迷路，带你直击公海求生现场！”

　　柳湘走在最后，动作温吞地翻过护栏。她的茶色眼镜丢失了，不得不尽量眯缝着眼睛，以免眼瞳一个控制不住变成竖瞳吓到人。黑长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脚上穿着一双薄薄的平底鞋，鞋底刚一接触到“浮生号”的金属甲板，“嘶”地吸了口凉气，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确实烫！

　　那个光脚的大美女，看到船员们光顾着直愣愣地盯着她大腿看，也没人给她拿鞋。于是干脆搂住了旁边的胖男人，赤脚踩在了那双泡水的皮鞋上。

　　胖男人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他相当有钱，早就习惯了女人投怀送抱。但现在确实没什么别的心思。

　　连那瘦老头都贴了过来，尽量把脸藏在了胖男人身后。

　　蓝发潮男似乎是个小网红，相当专业，敏锐地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瘦老头不乐意了，一脸的严肃，声音紧张：“哎哎！小同志，请你不要乱拍，你这样侵犯了肖像权！”

　　小网红置若罔闻，反倒将相机凑得更近。瘦老头慌忙抬手遮挡，甚至想去抢夺设备。小网红灵巧后退躲开，对着镜头低声念叨：“家人们，别看这老头穿得普通，反应这么激烈，肯定身份不简单，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我都给大家扒出来。”

　　船长站在驾驶舱外的阴影里。他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冷眼看着这群外来者的闹剧，眉头越皱越紧。

　　都不是省油的灯！除了……

　　他的目光转向柳湘，看着她那明显浅于常人的瞳色，脚上稳稳穿着的浅口布鞋，又立刻推翻想法——不，一个都不除。

　　他身后的林大副推了一下磨花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板，快速汇报着船上现有的淡水和物资配给。

　　原有船员21人，物资配给略有富余，但那是为了防备意外备用的，现在要多养5个人，所有人都得降低配给了！

　　船员们都知道这点，所以脸色都不太好。一个年轻船员尤其不满，他扫了一眼大呼小叫的瘦老头，又看了一眼搂在一起的胖男人和美女，眼神里满是排斥与防备，脱口而出：“真晦气。”

　　离他最近的柳湘听到了，心里相当认同。

　　确实晦气。

　　柳湘本来带着上官赫赏赐的一匣子金叶子传送回了2025，换了一大笔钱！想着好好享受一下，高高兴兴登上了豪华游轮，结果在赌场输得只剩裤衩子了。

　　更晦气的是，半夜还遭遇了海难。跟着混乱的人群登上救生艇，黑灯瞎火的，被风暴吹得离出事地点越来越远。

　　天亮了，雨停了，他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连救援飞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

　　船员休息室。

　　空间其实算宽了，但东西太多，挤挤攘攘。空气浑浊，柴油味、鱼腥味和经年累月的汗酸味混合在一起，随着头顶那台咯吱作响的摇头电风扇，往人鼻子里灌。

　　臭，但好歹阴凉多了。

　　船长让那个叫小杨的年轻船员，找了两套洗得发白的备用蓝色工作服和两双胶底鞋出来，给了两位女士。

　　柳湘因为自己穿的棉质长袖长裤，就只换了鞋子。

　　其他三位男士，都穿着泡水的皮鞋或者运动鞋，就都没换。

　　船长拉过一张铁皮折叠椅坐下，朗声开口：

　　“我叫李海生，是浮生号的船长。这是林大副。”

　　他声音粗哑，带着长期在风浪里喊话特有的沙感。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五个人：“现在，汇报你们的具体情况。”

　　那个抢占了沙发的胖男人挺直了脊背，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商界精英的样子：“李船长是吧？我是浩丰建材的董事长，郑老板，47岁。这是我的名片……”他习惯性摸口袋，名片早就化成纸浆了。他干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李船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等回了岸上，我一定重谢。”

　　船长的目光扫到那位美女脸上。

　　“我叫沈佳宜，27岁。在游轮上荷官。谢谢船长搭救。”美女荷官伸手把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姿态大方得体，没有谄媚也没有娇柔。她底子很好，即使穿着宽大粗糙的船员服，依旧尽显女性特有的秀美。

　　那个网红非常自来熟，凑到船长身边，举着运动相机拍摄合影，快速说道：“李船长好！我叫周晓光，是个探险博主，全网一百万粉丝。李船长，您放心，我这就把咱们‘浮生号’见义勇为的事迹记录下来，等靠岸了一播，保证让您这船火遍全网，接单接到手软！”

　　船长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那个干瘦老头。

　　老头推了推眼镜，神情躲闪：“那个，我姓刘，53岁……我就是个普通职工，大家叫我刘老就行。”

　　轮到柳湘了。

　　“柳湘，30岁……”她认真想了一下，老实回答，“无业游民。”

　　船长把每个人的表现收入眼底，林大副在一旁用圆珠笔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

　　“行了，不管你们以前是董事长还是干嘛的，到了我的船上，就得听我的规矩。”船长直起身，“‘浮生号’是远洋捕捞船，现在正往深海的渔场赶。预计还要走两天。到了地方，下网捕鱼要干两三天。然后才调头返航。满载跑得慢，合计大概需要十三天才能靠岸。”

　　休息室瞬间炸锅。

　　“十三天？！”郑老板猛地站起来，肚子上的肥肉随之一颤，“不行！绝对不行！我公司每天几百万的流水，我失踪十三天，这得造成多大损失？李船长，你现在就调头，把我送回去！或者……或者送我去最近的岛，我自己想办法包机。你这船出海一次能赚多少？一百万？五百万？我全包了！”

　　“不可能！”船长断然回绝，“你当这是出租车？‘浮生号’这一趟出来，光柴油和物资就垫了几十万。弟兄们就指望这一网鱼养家糊口。你空口白牙就想让我就调头？”

　　“你……”郑老板摸了摸口袋，支票簿早就沉入了大海。他想了想，重新开口，“你要是怕我不认账，我可以和你签订赔偿协议，具备法律效力！”

　　船长嗤之以鼻，不为所动。

　　“我懂法，但危机下签的协议没什么用。就算真的生效，兑现太困难，我没工夫陪你耗。我这条船吃水深，小岛礁石密布根本靠不了岸，私自登陆还违反海事规定；只能等捕捞结束统一带回港口，我保你们有吃有喝活下去。”

　　他说完，转头看向林大副。

　　林大副补充道：“另外，船上的物资，尤其是淡水，是按原定计划21名船员计算好的。现在多出5个人，从今天起，船员原有配给减少，被救助人员按基础需求供应1.5升”

　　“1.5升？”美女荷官惊呼，“这么热的天，1.5升哪里够？！”

　　“不够？”林大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已经是从其他船员的口粮里缩减出来的了。沈小姐。”

　　郑老板彻底急了。救生艇上有备用水，加上大雨，他根本没想过饮水会成问题。他咬咬牙，一把扯下手腕上的表，递到船长面前。

　　“李船长，你不信我，总该认识这个吧？劳力士，有名的绿水鬼！我现在把它押给你当保证金。你马上掉头！”

　　船员们都愣住了，惊恐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船长。

　　船长死死盯着那块泛着幽绿光泽的手表，黝黑的面皮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柳湘感知到船长的体表温度正在急剧升高，看来气得够呛。

　　出海的人，最忌讳“鬼”、“沉”、“翻”这些字眼。

　　郑老板看船长不接，又往前递了递。

　　船长吓得立刻站起并后退，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滚！”他爆发出一声低吼，“拿着你的晦气玩意儿滚远点！”

　　周遭的船员们眼神凶戾。

　　船长转身，指着船尾那排简陋的舱房。

　　“带他们去储藏间。少在这儿碍眼。真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