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传·柳湘篇》彩笔故人

12、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果真么，皇

　　姜佩的婚礼办得相当体面。

　　在柳湘的纵容和姜老夫人的偏袒下，该有的排场一样没少，三书六礼，红绸满地，宾客满堂。

　　热闹还未散去，皇帝就下诏公主和上官赫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点着浓重的龙涎香，混着一些不知名的药味，加上门窗紧闭，闻得人头脑发涨。

　　永昌帝坐在书桌后，才四十八岁就已经老态龙钟。他陷在宽大的龙椅里，脸色发灰，眼袋浮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着。

　　他的身侧站着大渊如今最得势的人——国师敬尘。

　　敬尘穿着一身雪白道袍，留着长须，眼神阴鸷。

　　上官赫和柳湘上前行礼。

　　“臣上官赫，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永昌帝没有叫他们起来。

　　这些日子，上官赫在民间威望日盛，永昌帝愈发忌惮。原本赐婚是想让柳湘当个钉子，可如今瞧着，这颗钉子反倒去帮上官赫了。

　　国师先开了口。

　　“贫道听闻，上官府上办了喜事？”

　　上官赫抬头，看到国师正眯着眼睛看过来，声音带着傲慢的威压。

　　“大理寺卿年轻有为，整顿水患有功。可你也不能居功自傲，新婚月余，就纳妾。你眼里可还有九公主？将皇室脸面置于何地？节度使的嫡女居然甘愿做你的妾室，你是想结党营私么？”

　　上官赫神色未变，重新低下头，声音平稳：“臣不敢，是公主殿下体恤臣操劳，又念及姜氏与臣有旧，这才主动做主迎表妹入府，以全孝道。臣绝无对公主不敬之意。”

　　“公主做主？”

　　国师目光一转，落在了一直装聋作哑的柳湘身上。

　　“嗯嗯。”柳湘连连点头。

　　“那、那也不可！公主金枝玉叶，你怎可如此委屈她？”国师的矛头再次转向上官赫。

　　“不委屈不委屈。”柳湘连连摆手。

　　国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柳湘一眼。他费尽心思把公主嫁过去，是为了让公主随时向他密报上官赫的动向，顺便用公主的身份压着祁家，不让他们与地方豪强联姻。现在计划全落空了。

　　他自己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看向上官赫。

　　“上官大人想要证明自己的忠诚也很简单。陛下旧疾复发，上官大人这一身赤胆忠心的热血，正好能冲去陛下龙体的邪祟。只需一碗，陛下便可延年益寿。”

　　上官赫挺直了脊背，视线如刀剐向国师，冷声呵斥：“妖言惑众！陛下沉疴难愈，不信太医而信这等方士。这妖道借长生之名，搜刮民脂民膏，建什么通天塔——这大渊的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这妖孽手里！”

　　国师嘿然冷笑，转身朝龙椅上的永昌帝躬身：“陛下，您听到了。上官大人不肯为陛下分忧，还辱骂贫道——”

　　“放肆！”永昌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沙又哑，中气全无，“上官赫！朕待你不薄！你连这点血都舍不得给朕？你……你是不是早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上官赫的下颌绷紧，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一个被妖道操控了心智的昏君，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国师得意地一挥手：“来人，请祁大人去偏殿，取三碗精血。”

　　“喂喂喂！”柳湘终于出声制止，三碗血，已经有点过分了！

　　但没有人理她。两名禁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上官赫的手臂。

　　上官赫猛地甩开，站起身来。他比两个禁卫都高出半个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国师，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烧穿，却终究没有进一步反抗。

　　柳湘也站起来，看着这荒谬的场景，对老皇帝吐槽：“这种鬼话你都信？你还不如信我的秦始皇。”

　　永昌帝一怔，浑浊的眼睛陡然亮起：“果真么，皇儿？你真是秦始皇转世？那长生不老药又在何处？”

　　轮到柳湘怔住了，无语地看着他。

　　禁卫趁她愣神，赶紧拖拽着上官赫去了偏殿。

　　国师高声叫道：“陛下！她在撒谎！”

　　皇帝转头问：“国师何出此言？”

　　国师捋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陛下明鉴！这不明摆着吗？秦始皇是男子，公主是女子——她怎么可能是秦始皇！”

　　皇帝恍然大悟，颤抖的手指向国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国师趁机献计：“陛下，九公主此乃欺君之罪，念在她是陛下骨血，不如将她留在宫中，由贫道好好劝诫一番……”

　　他说着，也不等皇帝答应，就已经擅自招手，示意宫人上前控制柳湘。

　　柳湘疾步靠近，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国师双脚离地，拂尘“啪”地掉在地上，两只手疯狂地扒拉着柳湘的手腕，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胆——放、放开——”

　　殿内炸了锅。太监尖叫，宫女往后缩，禁卫拔刀但不敢上前——一个深宫女子能提起一个成年男子，这太不正常了。何况她还是公主。

　　国师被掐得翻白眼，嘴里还在拼命狡辩：“公主……你、你糊涂！陛下年事已高……太子年幼……我若不替陛下掌……掌着朝政……”

　　他抓紧柳湘的手臂卸力，换了口气，瞪着柳湘：“我一片赤诚！都是为了皇家基业……你身为皇帝的女儿，难道想看这江山易主？！”

　　柳湘也瞪了回去：“你们为了自己的私欲，不顾百姓死活。太过分了。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们。”

　　说罢，她单臂一抡。

　　国师如火箭般腾空飞起，在“啊啊啊”的尖叫声和底下人一片“哇”声中，国师被甩飞到高高的房梁上，道袍挂住榫卯，整个人像个布袋一样悬在半空，还在荡来荡去，吓得连救命都不会喊了。

　　柳湘绕过书桌，走到永昌帝面前，动作粗鲁地伸手进他龙袍里摸索。

　　侍卫们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永昌帝本来还在大张着嘴看半空中的国师，现在终于反应了过来，吓得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你……你想干什么……”

　　柳湘摸出了那枚玉玺，顺手一推，永昌帝像个土豆一样从椅子上滚落，跌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着柳湘叫骂：“逆女！逆女……咳咳咳咳咳……”

　　“啊对对对，人生如逆旅，你亦是行人。”柳湘嘴里敷衍着，转身在桌上铺开了一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提起笔——

　　呃，让位诏书她不会写。

　　算了。

　　她放下笔，直接把玉玺往空白诏书上一盖——“啪”，大红印章端端正正。

　　她拿起来就往偏殿去了。

　　偏殿内。

　　上官赫半跪在地上，左袖卷起，手臂内侧划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正顺着苍白的皮肤流进底下那个盛着药引的白瓷碗里，几个禁卫军还在死死摁着他。

　　他的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但眼神依旧不屈。

　　门被踹开。柳湘大步走进来。

　　“还不滚开！”

　　禁卫军惊诧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门外，终究是被柳湘的气势威慑，松开手，后退。

　　她把那张盖了红印的空白诏书递到上官赫面前。

　　“拿去，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上官赫仰起头。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桃花眼泛红。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又看着那张足以改朝换代的白与红，神情里有某种极度的荒谬和震悚。

　　“到底要不要！”柳湘不耐烦地又往前递了递。

　　上官赫没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手指沾着温热的血迹，重重地、紧紧地握住了那张诏书。

　　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年近半百，久慕清虚长生之道，无心执掌天下。携太子移居皇家清云寺静养，潜心修道，以求逍遥。

　　大理寺卿上官赫，乃镇北侯上官伯远之子，三代忠良，功勋卓著。理政数年，治河患、平盐铁、通粮道、安边境，功在社稷，德孚人望。文武臣工，万民归心。

　　朕深思熟虑，决议禅位于上官赫。即日起，传国玉玺、天下兵马大权、一切军国重事，悉数交付。新帝即位，改元承平，大赦天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

　　大渊朝的天，就这么换了。

　　本来原书里是三年后的兵戎相见，现在因为柳湘的到来，提前了三年，而且平平稳稳。

　　上官赫登基，成了新帝。

　　登基大典办得不算铺张。国库空虚，经不起折腾。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静谧。

　　上官赫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窄袖束腰，更显得他身量修长，气势内敛而肃杀。

　　他把一份拟好的册封折子递到柳湘面前。

　　“册封大典定在下个月初。你是朕的皇后。”

　　柳湘没接：“我不当。”

　　上官赫握着折子的手指顿住，一脸错愕，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当皇后。”柳湘找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而且，我也建议你别让姜佩当皇后。”

　　上官赫眉头微蹙，脸色沉了下去。

　　柳湘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继续开口：“你做了皇帝，姜老夫人就是太后，再立姜佩为皇后，外戚势大，日后其他妃嫔与皇嗣的处境必然艰难。”

　　她条理清晰，声音平稳：“再者，姜佩先前在府里管家时，能力平平，不足以胜任一国之母的职责。”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最终建议：“陛下应当在朝中另择一位品德端正、家世良好的女子入主中宫。”

　　上官赫的下颌绷紧了，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嘲弄：“你倒是深明大义。”

　　柳湘对他的冷脸不以为意，神色自若：“后宫丰盈，多诞育皇子，日后才更容易培养出优秀的继承人。这是对江山社稷负责。”

　　上官赫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呼吸都重了一拍。

　　“你让朕多纳妃？”

　　他的声音带着受伤。

　　“朕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供你排兵布阵的棋子，还是个传宗接代的种马？”

　　柳湘也有点同情，不过听到他已经那么熟练地自称朕，那点小同情又火速烟消云散。她摊了摊手：“在其位谋其政。你现在是皇帝，这是你的职责。”

　　上官赫沉默了。他看着一脸坦然的柳湘，良久，沉声问道：“你不想要皇后之位，也不想要朕的独宠，那你想要什么？”

　　柳湘认真想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黄金！”

　　甚至声音都拔高了。

　　上官赫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权势、自由、甚至旧朝皇室的尊严，偏偏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最俗气的东西。

　　“黄金？”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

　　“是啊是啊。”柳湘点头，脸上甚至开始浮现兴奋之色，仿佛已经在幻想着这笔钱要怎么花了。“可以的话，最好多给一点点……”她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现在大渊朝穷得叮当响。

　　上官赫久久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局促的小表情。这种俗气到了极点的愿望，放在她身上，竟然让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慢慢站直身体，退开一步。

　　“我真是……”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看不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