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四：孟遥的离开 孟遥在超市 ...
-
孟遥在超市干了整整三个月，最后一天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来的。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把金属箱放在收银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辞职信。"她说，"正式版。我之前口头说的那几次不算。"
我看了一眼纸上工整的字体，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找到新工作了？"
"嗯。城东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算法岗位。不是我师姐实验室的关系，是正经投简历面的。跟你这间超市比，那边时薪高一点，五险一金齐全，还管两顿饭。"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她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以后缺人别招我了。我这种帮过你拆代码的人手容易引发家庭矛盾。"
"谁的家庭矛盾？"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从仓库走出来的苏安夏。苏安夏手里拿着一沓进货单，站在走廊口，歪着头看我们。
"你啊。"孟遥对我说，"你没发现你媳妇儿刚才走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三眼？第一眼扫全身扫描，第二眼瞳孔放大抓微表情，第三眼才落到我手里的辞职信上。她戒心太重了，跟我在一个空间里她能多消耗百分之十五的算力。"
苏安夏从走廊口走过来，把进货单拍在收银台上。"我没有消耗额外算力。你的行为模式我早就建模完成了。"
孟遥挑了挑眉。"你给我的行为建模是什么结论？"
"结论是你对我家凌迪宇没有实质性威胁。好感度峰值出现在他蹲在货架前面拆饮料箱露出后颈接口的时候，持续了三点七秒。然后你自行降低了注意力输出，切换到了工作模式。理性控制力很好，我欣赏。"
孟遥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你把我的好感度峰值都算到秒了？"
"精确到毫秒。"
"那你说我没威胁，还扫描我干嘛？"
苏安夏拿起那沓进货单翻了翻，语速不紧不慢的。"扫描你是我跟人说话的时候的默认操作习惯。跟那个人是谁没关系。小狗从我面前跑过去我也会扫描它的毛发成分。"
孟遥看了我一眼，表情写满了"你媳妇儿真是个奇葩"。我靠在收银台边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行了，"孟遥把金属箱提起来，"那我走了。以后有空来买东西给你打折不？"
"打，"我说，"报我的名字，打九折。"
"才九折？"
"小本生意。"
苏安夏忽然从进货单里抬起头。"他给你打九折已经是最高折扣了。他给熟人只打九五折。给你九折说明他心里觉得欠你的。"
孟遥站在门口，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晃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安夏。
"我没觉得他欠我什么。我拿他的钱干他的活，两清了。"
苏安夏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敌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两清不了。你的那台逆向算法仪器对他产生的神经信号干扰有潜在影响，我后来用两周的时间给他心脏里的意识碎片写了一道保护协议才把影响中和掉。你觉得他没欠你什么，可他身上确实留着你那份仪器扫过的痕迹。你以后路过的时候还是进来坐坐吧。我把那道痕迹清干净之前，你需要定期做面部视觉扫描确认。"
孟遥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你就是想让我过来蹭饭吧。"
"你看出来了？"
"你刚才说话的结尾加了一个'吧'字，你平时不加疑问尾音的。只有你想让人答应某件事的时候才加。"
苏安夏把进货单放回收银台上，嘴角弯了弯。"所以你以后来不来？"
孟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轮廓边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然后她把金属箱换到另一只手里，推了推黑框眼镜。
"来。下周日吧。你做饭多放点糖，上次那个红烧肉不够甜。"
"上次是你第三次来我家吃饭。你前两次来的口味数据我已经建模了，下次会按你的偏好浓度调整。"
"行。"孟遥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走了。"
门关上了。风铃余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大片。
苏安夏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端着咖啡杯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玻璃门外面空荡荡的，那盏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你其实挺喜欢她的。"我说。
"谈不上喜欢。但她是个好人。敢半夜闯实验室拆别人代码的人，胆子大，良心正。这种人在这年头不多见了。"
"那你刚才给她打什么预防针？又是'痕迹'又是'面部视觉扫描'的。"
苏安夏侧过头来看着我。琥珀色眼睛里流光转了转，然后她弯起嘴角。"我说的是真的。她那台仪器的量子共振频率确实在我的意识碎片里留了微弱干扰。不过我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影响在她来吃饭的时候做个视觉扫描就能中和掉。"
"那你为什么要编一个'想让你来蹭饭'的尾巴？"
"因为我知道她一个人住，三餐随便对付。她上次来吃饭的时候一顿吃了两碗红烧肉配三碗饭。我的视觉系统捕捉到她夹菜的时候手腕有轻微的颤抖，那是长期营养摄入不足导致的手部神经末梢反应速度下降。让她来吃饭对她好。"
我端着咖啡杯，看着她的侧脸。琥珀色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暖融融的，亮得像融化了的琥珀。
"安夏。"
"嗯？"
"你是真的越来越像个人了。"
她歪着头看我。"我本来就是人。"
"我说的是心。"
她停了一秒。然后她伸手从我手里把咖啡杯拿走，自己喝了一口，又塞回我手里。动作流畅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心是你心脏里那个。"她指了指我的胸口，"我那个在你这儿寄存呢。你帮我看好了。等哪天我想取回去的时候就取。"
"取回去干什么？"
"取回去吃饭。吃红烧肉。吃草莓糖。吃小馄饨多放虾皮。吃你做的所有东西。吃两辈子。"
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拿起进货单开始核验库存。后脑勺那撮稀疏的头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绒光，脖颈线条流畅干净，盖板的银色边缘在衣领口若隐若现。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端着那杯被她喝了一口又塞回来的咖啡，看着她低头核验数据的侧影。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铺了满店的金色。
门外的街道上，孟遥的背影已经走远了。风铃又响了一声，是隔壁店铺收衣服的动静。
日常的、细碎的、安稳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