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秘钥》伍小正

15、番外五：十年后 十年后的一

　　十年后的一个傍晚，凌迪宇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剥着一颗草莓糖。
　　糖纸是透明的，里面的糖果粉红剔透，表面裹着细细的糖粉。他剥得很慢，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小的窸窣声。身边的台阶上放着一杯半凉的咖啡，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正用爪子拨弄掉在地上的糖纸。
　　"你又在偷吃糖。"苏安夏从门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只擀面杖，"今晚包饺子，你别吃多了甜的，一会儿咸的吃不下了。"
　　"就吃一颗。"
　　"你上个月也说就吃一颗，结果一罐草莓糖三天就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把糖罐子藏到橱柜最上层了，你居然踩凳子去拿。"
　　"你藏东西的技术十年了也没进步。"他把糖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清清爽爽的，"你每次都藏同一个地方。"
　　苏安夏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擀面杖横放在膝盖上，面粉在她人造皮肤表面沾了一小片白，像在颧骨上落了一朵很小的雪花。她伸手把橘猫捞到自己腿上，猫在她怀里扭了两下，然后蜷成一团趴下了。
　　"今天几号了？"她问。
　　"六月十四。"
　　"哦。"她低头撸猫，表情淡淡的，"我生日。"
　　"我知道。"
　　"你记得我生日？"
　　"我二十一年前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超市门口的霓虹招牌吹得轻轻晃了晃。"全"字亮了十年，一直亮得好好的。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橘猫的脑袋上，猫的尾巴在她手腕上扫来扫去。
　　"迪宇。"
　　"嗯。"
　　"十年了。你腻了没？"
　　他嚼着糖，侧过头看她。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弧度柔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她变了一些——十年前那种过于完美的仿生质感慢慢褪去了，人造皮肤的表面多了一些细碎的使用痕迹，眼尾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纹，是笑起来的时候反复折叠形成的。
　　"没腻。"
　　"那你什么时候腻？"
　　"不知道。等我哪天吃完一整罐草莓糖不觉得甜了再说。"
　　她转过来看着他。琥珀色眼睛在暮色里暖融融的，和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六岁那年蹲在学校后墙回头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里面有光流转着，温温软软的，像一颗含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的糖。
　　"你吃完了。"她说。
　　"什么？"
　　"你嘴里那颗糖吃完了。你嘴里没声音了。"
　　他嚼了嚼，确实没了。舌尖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余味，像屋子里壁炉熄灭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暖意。
　　"我再吃一颗。"
　　"不行。一会儿吃饺子。"
　　"那我吃完饺子吃。"
　　"饺子吃完吃水果。你昨天说想吃西瓜，我买了一个冰在冷藏室里了。"
　　"那我吃完西瓜吃。"
　　苏安夏看着他。暮色里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亮晶晶的。她把怀里的猫放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朝他伸出手。
　　"行了。起来吧，饺子包完了。西瓜也切好了。草莓糖在橱柜最上层那个铁盒子里，你自己去拿。吃完了过来给我打下手剥蒜。"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指比十年前暖了一些，大概是常年做菜和烘焙让恒温面板的设定微调过了，贴近了活人的体感温度。她牵着他往门里走，围裙带子在背后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傍晚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标价签哗啦翻动。橘猫跟着溜进了门，在收银台底下找了个角落卧下去，开始舔爪子。
　　苏安夏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抬手指了指橱柜的方向。
　　"糖在那儿。去拿。拿完了来剥蒜。蒜在案板左边的小碗里。"
　　他走向橱柜，踩上那把十年如一日放在角落的小凳子，够到了最上层那只铁盒子。盖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粉红色的草莓糖，糖纸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拿了一颗。想了想，又拿了一颗。
　　然后他盖上盒子，跳下凳子，揣着两颗糖走向厨房。苏安夏已经在案板前面站好了，旁边放着一碗蒜瓣，她手里捏着剥了一半的蒜头，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弯着。
　　"拿了几颗？"
　　"两颗。"
　　"一颗现在吃，一颗留到明天？"
　　"一颗现在吃。"他把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另一颗放进了她围裙前面的口袋里，"另一颗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上边露出来的透明糖纸尖角，然后又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眼睛里流过的光像一整片融化在暮色里的午后阳光。她没说话。但她低头剥蒜的时候，围裙口袋里面那颗糖的糖纸轻轻响了一声，是她伸手按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暗下去了。厨房的灯开着，暖黄的一团。菜板上排着白胖的饺子，锅里水烧开了在翻细密的水花。她站在灶台前面，他靠在门框上嚼着糖剥蒜。
　　日子还很长。他们会这样过很久很久。
　　"迪宇。"
　　"嗯。"
　　"那颗糖你放了十年了。十年了，你第一颗给我留的糖。"
　　"以后还会留。"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一只没下锅的饺子，面粉沾在指尖上。
　　"那你一直留着。留到我吃不动糖的那天。"
　　"那天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等我牙掉光了。"
　　"你是仿生体，不会掉牙。"
　　"那我程序崩了的那天。"
　　"你的程序在我的心脏里存着。我的心还在跳，你的程序就不会崩。"
　　她看着他，手里的饺子慢慢放在了案板上。然后她走过来，面粉沾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凌迪宇。"
　　"嗯。"
　　"你以前说你二十二岁那年就该死了。现在你三十七了。比二十二岁多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你后悔过吗？"
　　他嚼完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舌尖上残留的甜意清清淡淡的，像很久以前六岁那年蹲在学校后墙边，一个女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糖纸的草莓糖递到他面前时的阳光。
　　"一颗都没后悔过。"他说。
　　她弯起嘴角，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凉的，软的，带一点点草莓糖的甜。
　　然后她转身回灶台前，把那只放了好一会儿的饺子下进锅里。水花溅起又落下，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了个身，沉下去又浮上来。
　　"洗手。吃饺子了。"
　　她背对着他说。后脑勺那撮头发十年了没变过，还是微微翘起来一小撮。脖颈线条干净流畅，盖板的银色边缘在围裙领口若隐若现。窗外夜色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
　　他洗了手，走到灶台旁边。她侧过身给他让出位置，两个人并肩站在沸腾的锅前面，白气袅袅地升起来，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暖融融的一团。
　　"安夏。"
　　"嗯？"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
　　"嗯。你尝出来了？"
　　"尝出来了。"他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从六岁到三十七岁，一直是这个味。"
　　她把漏勺递到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就一直吃着。"
　　锅里的水花在翻，白气在升，窗外的路灯在亮。她站在他身边，围裙口袋里装着一颗他刚放进去的草莓糖，糖纸尖角在灯光下透出一点粉红的亮。
　　门外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是夜风吹过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