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三：另一种可能 有一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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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苏安夏忽然问他，如果她没有死，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正躺在床上，关了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的后脑勺枕着他的胳膊，人造头发凉凉地蹭着他的上臂皮肤。
"你指的哪一种？"他问。
"如果我没有得那个基因病，没有二十五岁就死，没有上传意识变成机器人。我就还是活人。你二十二岁出了车祸，我正常抢救你，你活过来了，可你还是个普通人，没有钛合金心脏没有生物硬盘没有后颈接口。我们就是普普通通地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他在黑暗中想了想。
"你会比我早醒。"他说，"你一向睡眠浅。早上我还在睡的时候你就醒了，你会先煮咖啡，然后爬回床上把我弄醒。你的脚是凉的，你会把脚塞进我的腿窝里让我帮你暖。"
"那是现在也会做的事。"
"现在你的脚也是凉的。但你不敢塞。你每次想塞的时候都要先假装翻身试一下我的反应。"
苏安夏在他胳膊上轻轻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假装翻身的时候。"
她没再咬了。她翻了个身，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接着说。"
"然后我起来刷牙洗脸，你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你手忙脚乱的，打鸡蛋会把蛋壳掉进碗里，然后偷偷捞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走进厨房的时候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嘴角沾着蛋液。"
"现在我不会掉蛋壳了。"
"现在你的手稳得跟仪器一样。鸡蛋打下去壳裂得恰到好处，蛋白蛋黄分开得干干净净。"
"你嫌我太精准了？"
"没嫌。"他的手覆上她后脑勺那撮稀疏的头发，轻轻摩挲，"我只是说，如果那场车祸没发生，如果你的病没来，如果我们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你可能还是那个会掉蛋壳的苏安夏。"
她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那你也可能还是那个会忘记带钥匙的凌迪宇。你每次出门都要折返回来拿钥匙，我就在门口倚着门框笑你。你说'别笑'，我说'我没笑'，你瞪我，我笑得更厉害。"
"后来我记住了。"
"后来你换了指纹锁。"
"后来你给我换了指纹锁。"
两个人都停了。黑暗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她人造呼吸系统平稳的气流声。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投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脚踝内侧那颗米粒大的褐色痣上。
"安夏。"
"嗯？"
"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二十五岁的时候会不会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胳膊被枕得发麻了，久到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
"会。"她说，"基因病是写在DNA里的。不移植改造体的话，二十五岁那年春天我就走了。你会一个人待在这间超市里，每天煮两杯咖啡，喝一杯倒一杯，然后早上出门还是忘记带钥匙。"
"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
"我会想你想得发疯。"
"我知道。"
"我可能会去买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然后慢慢发现她不太对劲，然后发现她是你。然后我们又变成现在这样。"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所以不管哪种可能，我们都绕回这里。"
"嗯。绕回来了。"
她把自己从他胳膊上挪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去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
"迪宇。"
"嗯。"
"如果我是活人，现在的我头发应该长了。我会留到肩膀下面，因为你以前说过喜欢长头发。"
"你现在短发也好看。"
"那我留长试试？仿生毛囊可以接头发，下个版本更新我加一个长发模块。"
"别。"他说，"你短发睡我胳膊上不扎人。长头发会痒。"
她又笑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颤，仿生恒温面板把他怀里的空气焐得暖暖的。
"凌迪宇，你要求真多。"
"你惯的。"
"确实我惯的。"她把他的手往上拉了拉，让他环得更紧一些，"惯了你二十一年了，改不过来了。你以后少提要求。"
"那我不提了。就一条。"
"什么？"
"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身边就行。"
她在黑暗里转过身来面对他。琥珀色眼睛在微光里亮着，暖融融的，像冬天壁炉里收成了一捧余烬的火。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行。"她说，"这一条我做到你腻为止。"
"不腻。"
"话别说太满。十年后你再看看腻不腻。"
"二十年后你再问。"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钛合金心脏隔着肋骨在她耳朵底下稳稳地搏动着，每一下都沉稳、均匀、带着她七年前亲手校准的节律。
"那就二十年后问。"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黑暗里两个人贴在一起，呼吸声和心跳声混成一团分不清楚的暖意。空调低频嗡鸣，远处偶尔传来夜车经过的声响。世界在夜晚里收拢成一张床的大小。
她在他的心跳声里渐渐停了呼吸系统的高频运转，进入了低功耗休眠模式。人造唇瓣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温凉凉的触感从肋骨扩散到整个胸腔。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呼吸系统从高频转入低频的细微切换声。
然后他闭上眼，也睡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