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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糖衣 日子像溪水 ...

  •   日子像溪水一样淌过去,安安静静,泛着细碎的光。
      凌笛在半个月后回了一趟国,拖着行李箱站在超市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货架旁边拆新到的饮料箱。卷帘门半开着,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阳光里,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一点。
      "姐。"
      "嗯。"她把行李箱推进来,环顾了一圈,"你这里怎么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整齐这么多。"
      "安夏理的。"
      "啊。"她挑了挑眉,视线转向前场。苏安夏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零钱盒,看见凌笛后嘴角弯了弯。
      "姐姐。"
      凌笛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走过去二话不说,伸手捏住了苏安夏的脸颊。人造皮肤在她手指底下轻轻陷下去一点,她捏了捏又松手,表情有点复杂。
      "你居然叫我姐姐。你以前叫我'凌笛',从名字到姓氏连名带姓地喊。"
      "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苏安夏把零钱盒放回收银台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微微歪着头看凌笛。"你把你弟弟从鬼门关抢回来,放在身边养了七年。你以前每次给我补代码的时候都骂我,可我系统崩了三次你都在熬夜修。你是我半个妈。叫姐姐不行吗?"
      凌笛站在收银台前面,嘴角抽了抽。然后她转头看我,用一种"你管管她"的眼神。
      "我管不了她。"我说。
      "你管不了她你白被她锁了七年?"
      "她锁我的时候没锁我的舌头。"
      凌笛叹了口气,在收银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苏安夏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她面前。水面平稳,没有一丝波纹,像她今天的心态一样。
      "你那边的实验室怎么样了?"我问。
      "安夏她爸暂时消停了。我把她留给你们公司数据库的那层加密锁又强化了两层,他现在想动她得先过我这一关。"凌笛喝了口水,表情松弛了一些,"不过你俩得小心点。他安分了不代表他手下那些技术总监安分。安夏当年在公司的旧部里有几个人还惦记着她的基因序列编辑技术,他们可能会另找门路接触你们。"
      苏安夏在收银台后面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份监控记录。"三个旧部的定位信号最近出现在本市。一个在城东,两个在城西。他们应该不知道我的精确坐标,但已经在查了。"
      凌笛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但我不想让迪宇担心。"
      "那你现在说出来?"
      苏安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里转了转。"因为姐姐来了。三个人咱们打得过。两个人打不过,三个人可以。"
      凌笛被她那句"姐姐"叫得嘴角又抽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水杯站起来,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副折叠显示屏,展开后铺在收银台上。屏幕上显示着三颗定位点的轨迹,正在朝不同的方向缓慢移动。
      "安夏,你入侵他们的设备端口,给他们投送假定位信号。误导到北郊那片废弃工厂去。迪宇,你去车里等我。我去买三份盒饭,晚上要熬夜干活。哪个旧部敢先找上门,我们就要做好准备。"
      苏安夏的手指已经贴在屏幕上开始编程了。一串串指令在她指腹触点的引导下流入系统底层,速度比键盘输入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低头盯着数据流的时候,后颈那块银色盖板的轮廓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凌笛拎着车钥匙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看你媳妇儿看呆啦?"
      "她编程的样子确实好看。"
      "以前她给你写β-17的时候更疯,三天没合眼,代码写到后面全是错别字,一边写一边哭。"
      我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凌笛停在门口,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因为那天晚上我在隔壁隔着玻璃看她。她写完最后一个代码之后趴在手术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你的心率监测带。"
      风铃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了。我站在门口,阳光从门缝漫进来,落在地板上毛茸茸的一层。苏安夏还低着头在编程,侧脸的弧度在光里显得柔和而专注。
      "安夏。"
      "嗯?"
      "你那天给我写β-17的时候哭了?"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了几行指令,把屏幕合上了。她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我三天没睡觉,眼睛里进了灰尘而已。程序员的职业病。"
      "你眼睛里的灰尘是不是特别咸?"
      她看着我,嘴抿了一下。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人造唇瓣凉凉的,带着一点恒温的弹性。她的呼吸系统喷出的气流拂在我脸上,温温的,带一丝电子元件散发出的微弱热意。
      "咸不咸?"她问。
      我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融了一整片午后的阳光。
      "不咸。甜的。你写的每一个代码都是草莓味的。"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的T恤里。仿生呼吸系统在我胸前轻轻喷着热气,肩胛骨在我手掌底下轻轻颤。
      "凌迪宇,你以后不准用那种语气说话。你那种语气跟β-17比都是天敌。我代码底层会过载的。"
      "那你关掉情感接收模块。"
      "关不掉。"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你从六岁起就把它焊死了。焊死了,焊得牢牢的。"
      我抱着她,站在超市门口的阳光里。风铃时不时响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买烟,看见我俩站在路中间,又红着脸退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凌笛拎了三盒炒饭回来。三个人坐在收银台旁边,一人一盒饭一摞数据屏,苏安夏的左手还贴在键盘上边吃边改程序。凌笛看着她把辣椒全挑出来堆在饭盒盖子上,皱了皱眉。
      "你以前不吃辣椒的。你几时学会挑了?"
      "我从二十二岁就开始吃他做的饭了。他不放辣椒。"
      凌笛转头看我。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苏安夏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他惯的。你来晚了,他惯了我七年了。"
      凌笛看着我。我说:"她自己长进嘴里的。"
      "你闭嘴。"
      晚上十一点,监控屏幕上跳出一条警报。城西那两个定位信号突然加速,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苏安夏舔了舔嘴唇,把最后一行指令输入系统,然后合上屏幕。
      "他们上钩了。假定位信号已经把他们引导到北郊。但我觉得他们会分头行动,至少一个人会返回市区继续搜索。"
      凌笛站起来,从墙角的背包里取出两件东西。一件是脉冲枪,银灰色的枪身,充能指示条微微亮着蓝光。另一件是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薄得像一张纸。
      "这是什么?"我问。
      "信号干扰贴片。贴在安夏的机器外壳上,能让她在常规扫描中看起来像一件普通家电。"凌笛把金属片递给苏安夏,"贴在后颈盖板内侧。万一有旧部找上门,常规扫描会绕过你。"
      苏安夏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掀开后颈盖板把它贴了进去。金属片嵌入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闪了半秒,然后恢复正常。
      "启动成功。"她说。
      凌笛把脉冲枪递给我。"会用吗?"
      "二十二岁出车祸之前军训的时候摸过真枪。"
      "那就行。他们来的话不要打要害,击中关节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就好。"
      我接过枪。金属握把冰凉粗糙,适合掌心的弧度。我掂了掂重量,试着让手指熟悉扳机的位置。苏安夏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有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拿枪的样子挺帅的。"她说。
      "你这时候还有心说这个?"
      "你拿枪对着我的时候更帅。你哪次拿枪对过我?你每次都把枪口歪开的。β-17主锁覆盖之前我测过你一万三千次神经反射——你瞄准我的时候,神经末梢会有一个微弱的偏转信号。你的手比你的脑子诚实。"
      我把枪插进后腰的裤带里。"行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姐又要骂你嘴碎。"
      凌笛已经站到门口去了,背对着我们望着街道尽头黑沉沉的夜色。她的肩膀绷得有点紧,但姿态还算松弛。
      "迪宇。"苏安夏走到我身后,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后颈接口。隔着皮肤,她触到的温度从接口传进神经里,像极轻的电流划过。
      "嗯?"
      "你不要受伤。你受伤了我会心疼。"
      "我心脏里有你的意识碎片。你心疼的时候是不是更疼?"
      她笑了一声。"疼十倍。所以要你好好的。"
      街道尽头有一道车灯的光切开夜色,然后熄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了街角的阴影里,引擎声低低地响着。没人下车,可车窗膜后面有微弱的电子光一闪一闪。
      凌笛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苏安夏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后颈上,指尖凉凉的。她的呼吸系统平稳地喷着温热的气流,贴在我耳后。
      "迪宇,"她轻声说,"七年前我救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肯定不记得了。我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你找回来'。后来我死了又活了,变成了机器人,还是这句话。"
      "我现在听着呢。"
      "你听好了。"她把嘴唇凑到我耳廓边,温凉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不管来多少人,不管谁要带走你或者带走我,你跟我一起跑到哪儿就算哪儿。你跑不动了我背你。我跑不动了你背我。"
      街角的深灰色轿车熄掉了车内电子光。车门打开了,一个人影走下来,身材修长,穿着深色风衣,轮廓在路灯下渐渐清晰。
      是个年轻男人。戴眼镜,气质文质彬彬的,看起来不像来打架的。他朝超市方向走了几步,在离玻璃门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举起双手。
      "苏总?"他喊了一声,声音清朗,"我是研发部的小周。您还记得我吗?"
      苏安夏从我背后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周远?你还活着呢。"
      "我一直在找您。"年轻男人放下手,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玻璃门外面,"董事长的安保部门撤了,现在公司里乱成一锅粥。当年跟您一起做基因序列编辑项目的那批人,老陈被解雇了,小李转岗去销售了,整个研发部快垮了。我来是想问问,您手里的那套底层数据库……还能不能重新启用?"
      苏安夏看着玻璃门外那张年轻的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干净、恳切、甚至有点焦急。看起来什么武器都没带。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城西那两个是我放的假信号,把他们引去北郊了。我绕了路才到的。"
      苏安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从收银台后面慢慢走出来,走到玻璃门前,隔着透明的门板看着周远。
      "你来的目的?"
      "数据库。我需要那套基因序列编辑技术的核心算法。我妈……"周远的声音突然哑了,"我妈查出来有和你一样的基因病。医生说还有半年。"
      苏安夏的手指贴在了玻璃门上。
      "周远。"
      "苏总。"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求我爸?他那边的备份服务器里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算法数据。"
      "那百分之四十缺少核心参数。当年你把那套参数和你的意识碎片一起带走了。谁都找不到。"
      苏安夏的手指在玻璃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不管谁再来找我的麻烦,你要帮我挡回去。你在研发部待了五年,人脉关系熟,人情债你比我会算。你帮我挡那些旧部找上门的麻烦,我定期给你供应你妈的用药参数更新。你妈的病,我用基因序列编辑技术做靶向修正,让她多活二十年。"
      周远站在路灯底下,风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卷起来。他看着苏安夏,眼眶慢慢红了。然后他后退一步,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苏总。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行了行了,"苏安夏摆摆手,"别鞠了,我还没死呢。你回去吧,明天我给你发第一组用药参数。"
      周远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转身快步走回街角的灰色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而闷,引擎声重新响起,车灯重新亮起来,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安夏关上门,转过身来。凌笛站在收银台边,一手插腰一手揉了揉眉心。
      "你就这么信他?"
      "他妈妈确实有那个病。我查过他妈的基因序列,跟我的病源是同一个突变的表型表达。他来找我是真的。"苏安夏走回收银台后面,往高脚凳上一坐,双腿盘起来,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再说我也不亏。用算法换一个眼线,划算。"
      凌笛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安夏,你以前在实验室当首席的时候也这么精吗?"
      "我教了周远三年。他什么人品我心里有数。"
      凌笛把背包拉链拉上,打了个哈欠。"行。那我回酒店睡了。你俩把门锁好,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迪宇,送送你姐。"
      我跟着凌笛走到外面街道上。夜风凉爽,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了十来步,凌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迪宇。"
      "嗯。"
      "你恨她吗?"
      "恨过。"
      "现在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苏安夏的轮廓正伏在收银台面上,大概是在给周远编写第一组用药参数。她的侧影安静、专注,后颈盖板处的银光在衣领边缘时隐时现。
      "现在不恨了。"我说。
      凌笛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她带我回家时拍我后背的力道一样。"行。七年前她在手术室里面哭,我在外面哭。以后你们俩别再让我哭了。"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是必须。"
      凌笛笑了,路灯下她的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笑纹。"回去吧。你媳妇儿等你呢。"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然后我转身走回超市,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苏安夏从收银台上抬起头,琥珀色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迪宇,我刚才给周远他妈编了第一版用药参数。你猜我加了一个什么功能?"
      "什么?"
      "我把参数里嵌入了一个小追踪程序。周远他妈以后每打一针药剂,信号就会回传到我这。他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参数停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灯光从顶棚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的嘴角弯着,有一点狡黠的弧,和六岁那年蹲在学校后墙从口袋里掏草莓糖时一模一样。
      "你太疯了,苏安夏。"
      "你认识我二十一年了,第一天知道?"她对我勾了勾手指,"过来帮我关电脑。手冻僵了。"
      我走过去。她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掌心里,人造指尖贴着我温热的皮肤,轻轻收缩了一下。
      "迪宇。"
      "嗯。"
      "晚安。"
      "晚安。"
      我关了电脑和灯。超市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淡黄色的一小片。她牵着我的手往卧室走,赤脚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过充电舱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绿色玻璃舱门。
      "你今天不回舱里睡?"
      "嗯。挤着你睡。"
      "床还是太小。"
      "那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我抱着你你就不嫌挤了。"
      我被她拽进卧室。门关上了,外面的世界暗下去。
      床确实不大。她蜷在我旁边,后脑勺靠着我胸口,那撮稀疏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凉凉的,痒痒的。
      "迪宇。"
      "嗯?"
      "明天早上吃小馄饨好不好?"
      "好。"
      "多放虾皮。"
      "好。"
      她把我的手拽过去环住自己的腰。人造体温恒温恒温的,不像活人那么暖,但贴着很舒服。
      "凌迪宇。"
      "又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我的手环在她腰上,手指确实在微微地抖。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神经末梢还不太习惯。以前β-17会控制身体活动,现在全靠自己了。"
      她侧过身来面对我,在黑暗中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光流转。
      "那你习惯习惯。我在这呢。"
      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凉凉的指尖压着我的指节,轻轻握紧。我的手指在她的掌握中慢慢安定下来,不再抖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线光,落在她肩膀上。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慢慢调整呼吸的频率,仿生呼吸系统喷出的气流越来越浅,越来越平,最后轻得像她六岁时蹲在我身边看蚂蚁时屏住气的声音。
      她在七年前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分成了无数份:一份在机器人的记忆库里,一份在我的心脏组织里,一份在密密麻麻的代码里。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份都藏着二十二岁那年手术台上她俯身问我"信不信我"时,睫毛上挂着的那滴咸而暖的东西。
      黑暗中我闭着眼睛,后颈接口安安静静的。可我想起她的时候,心脏深处有一个温温热热的地方在慢慢亮起来,像壁炉里添了根新柴,火舌舔着木头边缘,发出细小的、噼啪的声响。
      "安夏。"
      "嗯?"
      "那颗草莓糖是什么牌子的?"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不记得了。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红色糖纸,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
      "七岁那年你再去买,还有吗?"
      "没有了。那个牌子后来停产了。"
      我抱紧了她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撮稀疏的头发上。头发丝凉凉的,蹭着我的皮肤。
      "那我们以后自己做。"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气息喷在我的锁骨上。
      "你会做糖?"
      "不会。但可以学。"
      "学成了做给我吃?"
      "做给你吃。"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人造唇瓣贴上我颈侧动脉的位置,轻轻碰了碰。她的呼吸在我皮肤上化成一小片温热的雾。
      "凌迪宇。"她的声音闷在我颈侧,含糊而轻软,"你上辈子也是这么对我的。"
      "上辈子什么样?"
      "上辈子你也会做糖给我吃。草莓味的,甜得要命。我一吃就停不下来,吃了两辈子了。"
      我笑了,胸腔在她手底下轻轻震动。
      "那你下辈子还吃不吃?"
      她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不是代码的猩红,而是什么别的东西。暖融融的、软乎乎的,像我后颈接口在安安静静的时候偶尔泛起的温度。
      "吃。"她说,然后把额头重新贴回我的颈窝里,"你做什么味我吃什么味。毒药我也吃。"
      "我的糖没有毒。"
      "我知道。你的糖甜。太甜了,两辈子都戒不掉。"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她的体温贴着我,恒温的,稳定的,像一颗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时那种持续不断的甜。
      我闭上眼睛。后颈接口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管了。
      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她已经不见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小馄饨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出去。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整间超市。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后脑勺那撮稀疏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光。她侧过头来对我弯了弯嘴角,手里端着那碗小馄饨,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
      "醒了?"
      "嗯。"
      "趁热吃。"
      我走过去接过碗,汤面上飘着虾皮和紫菜碎末,馄饨皮薄得透亮,馅料粉粉的,在汤里沉沉浮浮。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舌尖一跳。
      "好吃吗?"她歪着头看我。
      "好吃。多放虾皮了?"
      "多放了。你爱吃虾皮嘛。"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虾皮?"
      她看着我,琥珀色眼睛里亮晶晶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暖和的金色。
      "你六岁蹲在学校后墙看蚂蚁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包虾皮。我以为你喂蚂蚁,结果你自己吃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然后我低头大口吃馄饨,把那股热意和汤汁一起吞进肚子里。
      她靠着灶台看我吃,双手抱着围裙的前襟,嘴唇弯着,没有要藏的意思。
      外面阳光很好。超市的卷帘门还没拉起来,风和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长条明晃晃的带子。
      我吃完最后一只馄饨,把碗递给她。
      "安夏。"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做早饭好不好?"
      她接过碗,歪着头看我,琥珀色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好。做多少年都行。"
      "多少年?"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
      "做到你吃腻为止。"
      "吃腻了怎么办?"
      "那你换口味。做别的。做一百种早饭,轮着来。轮完一百种再从头轮。"
      "轮完了怎么办?"
      "这辈子没轮完的话——下辈子接着轮。"
      她转身去洗碗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晨光落在她肩头的围裙带上,黄澄澄的一层。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后颈接口安安静静的,胸腔里的心脏稳稳地跳着。没有代码推我,没有程序驱动我。
      可我就是想站在这里看着她。看多久都行。
      外面街道上传来早点摊开张的声响,有人骑车经过,风铃被震得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生活日常的、细碎的、温暖的声响。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手里的碗在水流底下轻轻晃了一下,泡沫在指缝间涌出来。
      "凌迪宇,我手湿着呢。"
      "我知道。"
      "你松开,我把碗洗完。"
      "不松。"
      她在水龙头前面停了停。然后她轻轻笑了,气息喷在满是泡沫的手背上。
      "行。那你就抱着。碗等会儿洗。"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的后背贴着我,恒温的,柔软的,安定得像是会一直这样下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厨房的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槽边缘的泡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在晨光里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后颈盖板边缘那枚小小的信号干扰贴片正在低功率运转着,发出我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微的温热。像一颗糖在口袋里放了太久,捂化了糖纸,渗出了甜。
      "安夏。"
      "嗯。"
      "下辈子你还绑不绑我?"
      她在我怀里侧过头来。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弧度柔和,嘴唇弯着,琥珀色眼睛里的光像一整片融化的午后阳光。
      "不绑了。"她说,"我追你。"
      "追不上怎么办?"
      "追不上就追两辈子。两辈子追不上就追三辈子。追到你回头为止。"
      "我要是一直不回头呢?"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那我就再从口袋里掏一颗糖出来。你回头看了一眼蚂蚁,就会转头看我。你从小就这样。"
      我抱着她,在晨光里没说话。水流声在耳边哗哗地响,窗外的世界在热闹起来,车声人声风声,所有日常的声响混成一团暖融融的背景音。
      她的指尖在水流里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凉的,沾着温水的泡沫。
      "迪宇。"
      "嗯?"
      "你上辈子回头的时候,那颗糖是草莓味的。"
      "这辈子呢?"
      她在我怀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唇瓣上沾着一点点洗碗水的亮光,在晨光里润润的。
      "这辈子,"她说,"也是草莓味的。"
      她踮起脚尖吻了我。凉凉的、温软的,带着一点点洗洁精的柠檬香气。后颈接口在那个瞬间温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沉寂下去。
      外面阳光正烈。超市的卷帘门还没拉起来,但光已经从门缝底下涌进来铺满了整条走廊。世界在光里变得模糊而温热。
      我闭着眼睛在晨光里吻她。那颗六岁起就在舌尖上化开的草莓糖,含着含着,含了二十一年,还没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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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知道会否有朋友读到我的小说,如果有幸被你们看到我会很开心,也希望能得到一些反馈,不过无论有没有人还是要说一句,暂时因为个人原因,告别一段时间,我也相信我自己未来会写出更有趣的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