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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白骨海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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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海市的夜,比矿城亮。
不是灯亮。
是人欲亮。
骨灯、火盆、潮棚、暗船、叫价声,把整片外滩照得像一锅翻滚的黑汤。谢烬立在北棚内廊尽头,隔着半开的骨窗往下看,只看见一层层活动的人影。有人抬货,有人押人,有人用湿布擦骨器上的血。更远些,海市深处那条换骨街像一截横在黑里的白脊梁,两边挂满骨牌,风一吹,叮当作响。
今夜骨市在那里开。
闻归迟站在她身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小集。
“买单已经放出去了。”
“旧谢氏火种、从矿城火仓里活着出来、身带黑木匣和程六证词的活人。价还没起,可盯上的人已经不少。”
谢烬看着窗外。
“谁放的。”
“不止一方。”闻归迟道,“北棚救你回来时,外滩收尸的人看见了你腕上的火纹。虞照骨想压,可消息压不死。猎骨堂那边又有人认出了程六。再加上矿城追索的人这两日也摸进海市,名单自然就浮起来了。”
谢烬听完,并不意外。
她从炸火仓那刻起,就没指望自己还能在暗里多躲几天。
“所以你来,是想让我跟你走?”
闻归迟看了她一眼。
“你比上次更直接。”
“因为我没空跟你兜圈。”
闻归迟低低笑了一声。
“我确实是来带你走的。”
“但不是现在。”
谢烬终于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晚走不了。”闻归迟语气很淡,却没有转圜余地,“外滩口、北坡船道、暗河二层口,现在至少有三批人守着。你带着程六和黑木匣,离了北棚,不出两刻就会被围。”
谢烬没吭声。
因为她知道,这话大概率是真的。
白骨海市不是矿城。
这里路更多,眼也更多。
闻归迟继续道:“所以今夜你只有两条路。第一,任由北棚把你挂去骨市,等人出价,看看谁最后买走你。第二,自己先动。”
“怎么动。”
“把价砸乱。”
谢烬眼神微沉。
闻归迟抬手,将一枚极薄的骨牌放到她面前。骨牌正中是一道黑纹,像裂开的眼,也像烧过的火痕,正是她在暗河尽头见过的海市旗印。
“骨市有个规矩。”他说,“货可以上单,人也可以自己上台。”
“只要你敢。”
“自己上台做什么?”
“开价,也开条件。”闻归迟道,“白骨海市里,不是只有被卖的货,也有带刀进场、自己挑买家的活人。前提是,你得先证明你有资格站上那个台。”
谢烬明白了。
若她只是被北棚当货推出去,那她从今晚起就再没主动权。
可若她自己登台,把自己从“货”变成“局里的人”,哪怕只能换来半步余地,也比任人摆盘强。
这很像海市会玩的把戏。
但她并不讨厌。
因为这和她惯常的活法并不矛盾。
“资格怎么证明。”
“骨市前三台,向来是试台。”闻归迟目光落向换骨街深处,“第一台试命,第二台试火,第三台试胆。今夜你若能连过三台,骨市后半场的买单就会改。”
“改成什么。”
“不是谁买你。”
“而是谁有资格跟你谈。”
谢烬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锐意。
她喜欢这句。
“虞照骨会放我?”
“她会。”闻归迟道,“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若你今晚真被抬上骨市当死货卖,她拿到的是一口短钱。可若你自己站上台,她押中的,可能是一把以后能替北棚割出更大利头的刀。”
“她信我?”
“她信价。”
这回答干净。
谢烬点了下头。
“那就上台。”
闻归迟像早知道她会这么选,并不意外,只道:“程六我会先替你安在北棚后室。黑木匣不能带进前三台,会有人盯。”
谢烬目光一冷。
“那就谁碰谁死。”
闻归迟看了眼她掌心那道骨纹。
“今夜尽量别把第二把火全开。”
“为什么。”
“你现在只认了半成主。”他语气平淡,“在矿城那种局里,你可以拿命硬压。可海市不同,这里的人会看,会算,也会等你自己先烧干。你若在前三台把火全放尽,后头便只剩任人挑。”
谢烬沉默半息。
“你很懂。”
闻归迟答得慢。
“因为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
“都死了?”
“大半。”
“剩下的呢。”
“活着的,现在都不太像人。”
谢烬听完,只淡淡道:“那我尽量别活成那样。”
闻归迟眼底像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掠过。
“你若真能做到,倒比他们都值钱。”
一炷香后,虞照骨亲自来了。
她换了身更利落的黑红窄袖,鬓边别了一枚白骨钉,衬得那张艳极的脸更像刀面映火。进门第一句,不是问谢烬准备好了没有,而是直接把一只窄口骨壶扔过去。
“喝了。”
谢烬接住,拔塞一闻,还是药。
“又是什么。”
“定脉酒。”虞照骨道,“保你前三台不至于当场裂灯。可也就保到前三台。再往后,得看你自己。”
谢烬仰头喝尽。
药酒下肚,骨火果然被压得更稳一层,虽然疼没少多少,却至少不再乱冲。
虞照骨看她喝完,才似笑非笑道:“闻归迟把主意跟你说了?”
“说了。”
“你答应了?”
“嗯。”
虞照骨点点头,像是满意。
“那我再补两句。”她走近一步,看着谢烬,“前三台不是闹着玩的。第一台试命,会让你跟一个将死的人共上一盏命灯,谁先撑不住谁输。第二台试火,考的是控火,不是放火。第三台试胆,海市最爱看的就是那台,因为台上死过的人最多。”
“你若上去,北棚可以替你压一手。可你若半道死了,或者怂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
谢烬抬眼看她。
“你怕赔。”
虞照骨笑了。
“我只怕赌错。”
“那你最好押准。”
虞照骨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替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将肋下伤口遮得更严。
这动作很轻,也很快。
谢烬几乎下意识就要反扭她腕,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虞照骨像没看见她那一瞬的杀意,只淡淡道:“到了台上,别让人先看出来你伤得比火还重。”
“海市里的人最会闻血。”
说完,她转身就走。
谢烬看着她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女人比闻归迟更难对付。
至少闻归迟的算计多半还摆在明处。
虞照骨却像那种明明也在算,却能让你先记住她给过药的人。
这更危险。
程六被提前挪去后室前,还硬撑着来见了她一面。老头脸白得像纸,走都走不稳,一见她便急得咳。
“姑娘,海市骨台不是善地……你真要去?”
“不去,今夜一样会被卖。”
程六哑了。
他知道这是实话。
矿城教人怎么受苦,海市教人怎么谈价。可归根到底,都是把人往桌上放。
谢烬若不自己先掀桌,就只能等别人给她称斤。
程六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得发黑的骨片。那骨片很小,边缘磨平,中间刻着几乎看不清的半道火纹。
“这东西,是谢无音当年塞给我的。”他哑声道,“我一直不敢留在明面上,怕死。如今也该还了。”
谢烬接过骨片,指尖刚碰到,识海里那缕火便轻轻一动。
是真的。
而且和旧谢氏有关。
“是什么。”
“我不知道。”程六摇头,“只知道她当年说过一句。若哪天她女儿还活着,且能走出矿城,就把这东西给她。说她看了,自会明白。”
谢烬将骨片收进袖中。
“还有吗。”
程六苦笑。
“姑娘,我若真还藏着别的,十二年前就该死透了。”
谢烬不再问。
她知道,这老头嘴里还能抠出东西,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逼供,而是先在海市把今晚活过去。
夜更深时,北棚开了后门。
虞照骨在前,闻归迟在侧,谢烬独自走在中间。三人绕开外滩主道,从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的骨巷穿过去。巷壁两侧嵌满旧骨钉,钉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有药、有货、有命、有债,像整座海市把自己剥开的内里。
越往里,人声越密。
直到最后一道骨帘掀开,换骨街终于完整露在谢烬眼前。
长街狭白,地面铺的不是石,而是一层打磨过的旧骨板。骨板上覆着薄薄潮汽,映出灯火时像浮着一层油。两侧高棚错落,每一棚前都站着人,有穿华袍的,有披斗篷的,有半人半鬼似的旧修,也有满身海盐气的杀手模样。
而长街尽头,连着三座高骨台。
一台比一台高。
最前那台不过半人高,台上此刻正跪着个男人,腕上命灯被一根细骨线连着另一个瘦得快死的少年。旁边有人摇钟,有人记数,台下则围了一圈看客,像看两条狗谁先断气。
谢烬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就是第一台。
闻归迟在她身侧低声道:“怕吗。”
谢烬没看他。
“不怕。”
“那就好。”闻归迟语气平稳,“因为今夜整个海市,至少有一半人正等着看你先在哪一台死。”
谢烬抬脚,朝第一台走去。
“那就让他们先看清楚。”
“我死不死,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