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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谢烬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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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醒来时,先闻到的是盐味。
不是矿城灰井里那种发苦发烂的盐。
是潮的、冷的、带水腥的盐。
她睁开眼,先看见一截白骨旗悬在头顶,旗尾被湿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石壁,发出细碎轻响。再往外,便是低矮逼仄的黑色石棚,棚角挂着数盏骨灯,灯色惨青,把整片岩滩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脸。
谢烬撑着地想起身,胸口却先裂开一般疼了一下。
她垂眼看去。
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水和血浸透的衣裳已被换掉,肋侧伤口被简单缠了一圈灰白布,布上还洇着新血。右手掌心那道半截骨纹却比之前更清了,像一小截嵌进肉里的白骨。
她指尖微动。
命灯还在。
火也还在。
这便够了。
“醒了?”
一道女人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算热,也不冷,尾音却带点笑,像看客看了场还算像样的戏。
谢烬偏头。
石棚另一边坐着个女子,二十七八年纪,红衫松散,腿边搁着一杆细长烟枪。她生得极艳,眼尾偏长,偏偏气质不妖,反而像把用久了却还锋利的旧刀。此刻正半倚在石桌旁,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程六呢。”
谢烬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
女子挑了下眉。
“命还吊着,在隔壁。比你差点,但也没死。”
谢烬这才真正坐起。
她这一动,周身伤口跟着一起叫嚣,尤其胸口与右臂,像骨头里还留着火。可她脸上没露出来,只盯着那女子看了一眼。
“这是哪。”
“白骨海市的外滩北棚。”女子叩了叩烟枪,笑意微淡,“你倒命大,从暗河里冲下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黑木匣,像怕别人抢你最后一口棺材本。”
谢烬没答。
她只是下意识看向床边。
黑木匣就在那儿。
匣子没开,锁扣却被换了。原本那道被火崩松的旧扣,如今套着一道极细的银骨扣,显然是有人动过。
谢烬眼神一冷。
那女子像没看见她眼里的杀气,只慢悠悠道:“放心,没抢你的东西。真要抢,你现在醒来时就什么都不剩了。”
“谁救了我。”
“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心善。”
谢烬看着她,半点不信。
女子被她看得笑出声,终于把烟枪搁下。
“行,不逗你了。心善谈不上,只是外滩收尸的看见你时,说你腕上那点火像旧货,我便顺手让人抬了回来。”她语气轻描淡写,“毕竟白骨海市这地方,死人不稀奇,带火的死人有时值点钱。”
还是钱。
谢烬反倒觉得这话顺耳。
至少比虚情假意好。
“你是谁。”
“虞照骨。”女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外滩北棚的掌柜。”
谢烬记下了这个名字。
虞照骨没急着再问她,反而先把一只药碗推过来。
“喝。”
碗里药汁浓黑,苦味里带着一点火石气。
“什么。”
“压命灯的。”虞照骨看着她,眼神第一次真正落了实,“你现在不像个活人,倒像个刚被塞满火又硬用绳捆住的火囊。再不压,夜里就会从里往外裂。”
谢烬没闻,端起便喝。
虞照骨看她一口咽下,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你倒不怕我下毒。”
“你若想要我死,不必喂药。”
虞照骨笑了。
“说得也对。”
药一下肚,脏腑里那股乱火果然被压下去一截,像在烧红的铁上淋了层冷灰。谢烬没露声色,只道:“我昏了多久。”
“两天。”
谢烬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比她想的久。
“矿城那边呢。”
“炸得不轻。”虞照骨抿了口酒,“矿祭台偏仓塌了一半,听说还烧穿了旧矿脉。周行火没死,柳七娘也没死,只是一个摔断了腿,一个伤了右手。至于你,矿城对外只放了两个字。”
“什么。”
“失火。”
谢烬眼底一冷。
不意外。
矿城不会承认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人火种突然炸了,更不会承认谢无音的旧账被翻开。他们只会先捂,再找,再杀。
虞照骨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面上捂归捂,底下人已经撒出来了。猎骨堂、矿祭台、掌刑司,三边都在找一对从暗河里活着冲下来的伤号。”她放下酒杯,“你现在若走出这棚子,半日内就会被认出来。”
“所以你想卖我。”
谢烬说得很平。
虞照骨却笑着摇头。
“卖不卖,还得看你值不值更高的价。”
谢烬懂了。
对方还在衡量。
这比被直接卖掉更危险,也更有余地。
“我要见程六。”
“可以。”虞照骨站起身,“但见之前,我得先跟你把北棚的规矩说清楚。”
谢烬没出声,等她说。
虞照骨走到门边,挑开骨帘,外头海市外滩的声响顿时涌进来。不是海浪,是人声、车轮、骨铃、讨价、惨叫,混在一起,像一座拿死人和活人一起熬出来的市。
“这里叫白骨海市,不是城,也不是宗门。”虞照骨道,“能进来的,九成都是见不得光的货、人、账、命。外滩是最薄的一层皮,往里还有七棚、三井、一条换骨街。谁都可以在这儿活,但活着要守两条。”
“第一,不问不该问的旧底。”
“第二,交得起活命的钱。”
她转过身,看着谢烬。
“你和程六的命、药、棚、遮掩、消息,北棚都先替你垫了。你若留,就得还。还不起,就拿别的抵。”
谢烬听完,神色没变。
“怎么还。”
虞照骨笑了。
“这才像句能谈的。”
她重新坐下,慢慢道:“你现在有三样东西值钱。第一,你身上那道旧谢氏的火。第二,你从矿城带出来的黑木匣。第三,你这条敢炸矿祭台还活着冲进海市的命。”
“后两样我不卖。”
谢烬答得很快。
虞照骨不恼,只淡淡看她。
“你以为我在跟你讨价?”
“不是吗。”
“不是。”虞照骨敲了敲桌面,“是在告诉你,北棚现在愿意护着你,不是因为我心情好,而是因为你身上有更大的价可图。可这种护,不会白给太久。”
谢烬听明白了。
白骨海市不是善堂。
她若不能迅速把自己从“待估价的货”变成“能赚钱的刀”,迟早一样会被摆上桌。
这地方和矿城不同。
可本质没太大区别。
都吃人。
只是一个明着吃骨,一个笑着谈价。
她反倒安定下来。
能谈价,总比只剩被剖骨要强。
“我要先见程六。”谢烬重复一遍,“然后再谈怎么还。”
虞照骨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点头。
“成。”
她带着谢烬穿过石棚后廊。一路上,外滩的气味越来越重,潮、盐、血、火药、陈骨、腐药,全搅在一处。走过一扇半开的骨窗时,谢烬还看见下头滩口停着几艘窄骨船,船上堆满了被盐布裹住的人形货物,也不知是尸还是活人。
白骨海市。
果然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程六被安置在后廊尽头一间更小的石屋里,腿上重新上了夹板,胸口缠得像裹了一圈麻绳。人还没完全醒,听见动静才勉强睁开眼,一见谢烬,眼里竟先浮起一点松。
“姑娘……你还活着。”
“你也没死。”
程六苦笑。
“老骨头命贱,阎王嫌硌手。”
虞照骨懒得听他们叙旧,只倚在门边,道:“给你们半刻钟。半刻后,不管说没说完,都出来。”
她说完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门一关,屋里只剩谢烬和程六。
谢烬走近了,第一句话便问:“火仓炸后,矿城里除了周行火和柳七娘,还有谁最想要我活着。”
程六被问得一怔。
“活着?”
“对。不是让我死,是活着抓回去。”
程六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慢慢灰下去。
“矿祭台背后一直还有一条线。”他哑声道,“不经周行火,也不落柳七娘手里。那条线平时不进矿城,只在收骨火、验命灯的时候出现。”
“谁的人。”
“天阙外使。”
谢烬指节一紧。
又是天阙。
“白袍金火纹那个?”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人。”程六咳了两声,“但矿城这十二年筛废骨、养命灯、留谢无音旧骨,都不是周行火一个人敢做的。上头若无人点头,他连碰都不敢碰。”
谢烬眼底火色一沉。
她原先以为先要杀的是周行火。
现在看,周行火只是门。
门后还有更大的手。
“你还知道什么。”
程六犹豫了一下。
“谢无音当年不是一个人进矿城的。”
谢烬猛地抬眼。
“什么意思。”
“她身边还有个受重伤的年轻女人。”程六声音更低,“那人从不露正脸,平日都披着灰斗篷,只在矿祭前夜消失过一次。后来谢无音被押上祭台,那女人也再没出现。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先逃出去了。”
这消息太旧,也太碎。
可谢烬还是记住了。
因为这意味着,谢无音并非完全孤身入矿。
也意味着,外头也许还有知道旧谢氏的人活着。
她正要再问,屋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
不是虞照骨。
这敲门声太懒,也太从容。
谢烬眼神一变,手已经摸向腰侧短刀。
门外那人似乎知道她在做什么,隔着门板慢悠悠开口。
“两天不见,就打算一开门先捅我?”
闻归迟。
程六脸色顿时一变。
谢烬却反而松了半口气。
不是因为信他。
而是她知道,这人既然能摸到北棚门口,就说明白骨海市里已经有人先一步替他开了路。
而这通常意味着。
他在这里,不是客。
至少,不是个普通客。
谢烬看了眼程六,低声道:“别说话。”
然后走过去开门。
闻归迟果然站在门外,一身灰衣还是旧样子,连笑意都跟上回差不多,像什么都算过,什么都不急。只是他左肩上多了一道没收严的血痕,看来也不是全无损失。
“活着就好。”他说。
谢烬看着他。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闻归迟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程六身上只停了半息,便收回去。
“因为你现在这条命,不止你自己惦记。”
“谁还惦记。”
闻归迟笑意淡了些。
“矿城来的,猎骨堂来的,还有白骨海市里某些很久没见过旧谢氏火的人。”
“其中有些想买你。”
“也有些,想把你拆开看。”
程六在床上狠狠打了个寒战。
谢烬神色没变,只问:“你是哪一种。”
闻归迟看着她,片刻后才道:“我是哪一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夜海市内棚要开一场骨市。”
“而你的名字,已经在买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