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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一台前的 ...

  •   第一台前的钟声很轻。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给将死的人数脉。

      台上那男人已经撑不住了。他额头青筋暴起,腕上命灯线却越绷越紧,另一头那瘦少年早已口鼻见血,像只被抽空的破囊,却偏偏还没断气。台下有人押谁先死,有人嫌太慢,还有人掏出药丸丢上去,像喂兽斗前的赏钱。

      谢烬站在台下,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死法。

      不是因为可怜。

      而是因为太像矿城。

      都是把人的最后一口气拿来给旁人看。

      钟响到第十七下时,台上男人终于先塌了。命灯线一灭,少年也跟着抽搐两下,随即寂然不动。看台下爆出一阵不算大的嘘声,像嫌这局死得还不够好看。

      摇钟人上前摸了摸两人命灯,抬手一挥。

      “下一局。”

      也就在这时,虞照骨慢悠悠上前,把一枚北棚骨牌丢在台边。

      “北棚押人,上试台。”

      一瞬间,台下许多目光都转了过来。

      谢烬能清楚感觉到那一束束目光落在自己腕上、脸上、腰侧,像刀,也像价签。里头有惊疑,有打量,有兴味,还有极冷的杀意。

      闻归迟站在后头,没再跟。

      他只看了她一眼。

      不多话。

      意思却很清楚。

      接下来,该她自己。

      摇钟人是个干瘦老者,半边脸上覆着骨皮,瞧不出年纪。他打量谢烬片刻,沙声问:“名字。”

      “谢烬。”

      “押命还是押货。”

      “押我自己。”

      台下顿时静了一瞬,随即便有细碎议论炸开。

      自己上台的人不是没有。

      可像她这样一身伤、明显刚从大麻烦里滚出来,还敢头一回就押自己的,并不多。

      老者倒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指向台边一扇半开的黑骨笼。

      “第一台,命灯共悬。你挑人,或我替你挑。”

      谢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笼里关着三个人。

      一个瞎眼老人,一个断手壮汉,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三人都不算好。

      可若真让她挑,她一眼就知道那小姑娘最危险。越是快断气的,命灯越虚,灯一连,极容易拖着另一人一起坠。剩下那两个,一个老得快死,一个壮得像能撑,按常理看该选壮汉。

      可谢烬没有立刻选。

      她盯着那壮汉多看了两眼。

      对方低着头,呼吸很稳。

      稳得过头。

      像不是待死的货,而是等着什么。

      谢烬心里立刻有了数。

      “那个瞎眼的。”

      台下有人低笑,有人骂她蠢。

      老者却只看了她一眼,像看懂了什么,抬手命人把老人带上来。那壮汉在笼角阴影里终于极轻地抬了下眼,眼底掠过一点失手后的阴冷。

      果然。

      谢烬不动声色。

      第一台不是只试命。

      也试眼。

      海市里没人会真把规矩摆得一干二净。

      老人被拖上来时,已经站都站不稳。摇钟人用一根细骨针刺开两人腕上命灯痕,再以骨线相连。线一落,谢烬便觉体内火纹猛地一紧。

      那不是疼。

      是下坠。

      像有人把一口将熄的灯,直接挂上了她的命灯。

      老人显然病得极重,命火虚得快要看不见。一连上,她自己体内那两缕火便像被什么扯住,开始往外渗。

      台下有人吹哨。

      “撑不过十钟。”

      “押五钟。”

      “北棚这次押错货了。”

      谢烬没听。

      她只是盯着腕上那根骨线,感受命灯间来回牵扯的那股力。若她蛮撑,当然也能撑一会儿,可只会白白耗自己。第一台后还有两台,她不能把火浪费在跟一个垂死老人死扛上。

      那便只能找别的法子。

      第一钟响。

      老人身子一抖,唇角便渗出血来。

      第二钟响。

      谢烬能感觉到自己命灯中那点新定下的骨火正在被往外拖,虽然极慢,却确实在动。她腕上的半截骨纹也随之泛亮,像有一线白意正试图顺线爬出去。

      不能让它出去。

      可也不能全锁死。

      谢烬忽然想起在矿脉里,自己是如何借那张灰网反噬回去的。

      火能顺线走,自然也能顺线看。

      于是她没再死压,反而将一缕极细极轻的白火顺着骨线探了过去。像试针,也像探路。台下人只当她气乱命浮,没人看出异样。唯有摇钟老人半覆骨皮的那只眼,极轻地眯了一下。

      火一探过去,谢烬立刻察觉不对。

      老人命灯虽弱,却不脏。

      一点不脏。

      这说明他不是被毒坏、咒坏、邪术拖坏,而是被人长年抽灯。

      换句话说,他现在这副将死不死的样子,是被故意养出来摆在第一台上的。

      有人在拿这种“快死不死”的活货试别人命灯。

      海市果然会做生意。

      第五钟响时,老人已开始抽搐,谢烬额角也见了汗。台下押她会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已经笑着说北棚这回赔定了。

      就在第六钟落下那瞬。

      谢烬忽然抬手,一把扣住老人腕脉。

      众人皆是一愣。

      按规矩,第一台不能断线,不能杀对台人,不能离位。可没人说过,不能替对台人稳命。

      谢烬掌心白火不往外冲,反而极轻地沿着那根骨线往回卷,在老人命灯将碎的边缘绕了一圈。不是救,是卡。

      像在一盏马上要灭的灯下,又垫了一小片薄火骨。

      老人骤然停住抽搐,原本将散的那点命火竟被硬生生吊住了一线。

      台下哗然。

      “还能这样?”

      “她在控灯?”

      “这不是矿城那条火种吗……”

      连虞照骨都在台下轻轻挑了下眉,闻归迟则仍旧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压得更深了些。

      摇钟老者终于第一次真正看向谢烬。

      第七钟。

      第八钟。

      第九钟。

      老人虽然仍弱,却始终没再往下坠。谢烬则借着这根命灯线,一边替他吊命,一边更清楚地摸到白火该如何细控,不再只是砸,不再只是烧,而是像抽丝一样,把火用在最该卡住的那一点上。

      第十钟响完时,台下已无人再笑。

      第十一钟落,摇钟老者抬手。

      “够了。”

      骨线断开。

      老人当场瘫倒,谢烬也退了半步,胸口一闷,一口血险些压不住。可她到底没倒下。腕上命灯虽痛,却比上台前更稳了一丝。

      第一台,她过了。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骨牌翻动、叫价重写、压单改口的声响此起彼伏。很显然,从这一刻起,盯她的人和先前已经不是同一批眼神了。

      摇钟老者看着她,沙声道:“第一台,过。”

      “要歇吗。”

      谢烬擦掉唇边血。

      “直接第二台。”

      台下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连过试台的不少。

      可刚过第一台就不歇直上第二台的,少。

      摇钟老者倒没废话,抬手指向第二台。

      那台比第一台高一截,台面空得很,只摆着三盏骨灯、一只浅口火盆,和一列拇指大小的黑骨铃。台边还站着个披灰青短袍的青年,眉细眼长,手指很白,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引火针。

      “第二台,试火。”老者道,“控火人,商鹭。”

      那青年闻言抬眼,目光落到谢烬身上时,先扫她腕,再扫她掌心。

      “原来就是你。”他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暖,“听说你把矿祭台火仓炸了。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真会控火,还是只会乱烧。”

      谢烬走上第二台。

      商鹭将三盏骨灯一字排开,又把那一列黑骨铃置于灯后。

      “规矩简单。”他说,“三盏灯,十枚铃。你用自己的火点灯,不能烧铃,不能炸盆,不能伤台。三盏灯都亮,十枚铃都不断,算你过。若灯没亮透,或铃断一枚,你都输。”

      这比第一台更细。

      也更难。

      因为她最缺的,恰恰就是这种细火。

      商鹭将引火针轻轻一敲火盆,盆底立刻浮起一缕青火,细若鱼息。

      “开始。”

      谢烬站在台中央,先没动。

      她只是看。

      看灯距、铃位、风向,也看火盆上方微微摇摆的那层热影。商鹭见她迟迟不出手,唇边笑意深了一点,显然以为她怯了。

      可谢烬不是怯。

      是在算。

      既然矿脉里那一回,她能顺线找钉。

      那这一回,她也能借灯找火。

      于是她终于抬手。

      掌心骨纹微亮,一缕极细白火无声而出,先不去点灯,反而绕着火盆最外一圈轻轻走了一遍。像试探,也像磨刀。台下不少人看不懂,有人已开始窃窃私语,商鹭却在这一瞬敛了笑。

      因为他看懂了。

      她不是不会细控。

      她是在摸这台上原本压好的火路。

      下一刻,谢烬指尖一挑。

      那缕白火顺着她方才摸过的火路,极轻极稳地分成三线,分别落上三盏骨灯灯芯。

      第一盏亮。

      第二盏亮。

      第三盏在即将亮透时,旁边第一枚黑骨铃忽然轻轻一颤。

      台下有人几乎已经要笑。

      可那笑还没出声,谢烬便突然收火,任第三盏灯只亮了七分,随后反将第一盏最盛的火往后一引,借灯势压铃,再以第二盏灯上那缕稍弱火丝去续第三盏。

      三盏灯,竟在不同亮度间自行补平。

      十枚黑铃,一枚未断。

      商鹭手中引火针停住了。

      台下这回彻底安静了。

      哪怕是外行也看得出,她借一盏灯的余火,补了另一盏灯的缺。

      片刻后,三盏灯同时亮透。

      十枚铃无声轻晃,完整无缺。

      商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引火针往台上一插。

      “第二台,过。”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你这火,学得不正。”

      谢烬看着他。

      “有用就行。”

      商鹭居然笑了。

      “也是。”

      她连过两台,换骨街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看货、看稀奇的目光,如今开始带上真正的盘算。有人往前挤,有人低声去问北棚骨牌是谁压的,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当场改买单,显然不想再按先前那套价码算她。

      虞照骨站在台下,眼尾终于压出一点真切笑意。

      闻归迟却仍旧安静。

      因为两人都知道。

      前两台过了,只是拿回半点说话资格。

      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台。

      第三台最高。

      也最空。

      台上没有人,没有灯,没有盆,只有正中央竖着一根一人高的黑骨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刀痕和火痕,像多年来无数人把命留在了上头。

      摇钟老者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第三台,试胆。”

      “上柱,拔骨。”

      四个字一出,连周围看客都静了静。

      谢烬看向骨柱。

      柱心位置,竟嵌着一截暗白色的断骨,像被人硬生生钉进柱里的旧物,只露出半寸骨尾。那骨尾周围结满黑痂似的火壳,远看像死,细看却仍有极微弱的火息。

      摇钟老者看着她。

      “这截骨,在第三台上钉了七年。”

      “七年里,上去拔的人,死了十二个,废了十九个,活着拿下来的,一个没有。”

      “规矩不变。你若能拔下来,第三台过,骨市后半场便没人再敢只把你当货看。”

      谢烬沉默片刻,问了一句。

      “若我不拔呢。”

      “那你前两台拿回来的资格,只够别人和北棚重新谈一个更高的卖价。”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别的路。

      闻归迟终于在台下开口。

      “谢烬。”

      她低头看他。

      “这台可以不争。”他说,“争了,你未必还能站着下台。”

      谢烬看了他半息。

      “可我若不争,今晚就还是别人盘子里的肉。”

      闻归迟没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已经选完了。

      谢烬抬脚,上第三台。

      台面比前两台冷。

      像骨,又像棺。

      她走到黑骨柱前,掌心那道半截骨纹忽然自己烫了一下。识海深处,谢无音的声音极轻极冷。

      “别硬拔。”

      “那便怎么拔。”

      “先听。”

      谢烬眼睫微动。

      听什么。

      她把手按上骨柱。

      下一刻,无数杂乱至极的残念猛地撞进识海。血、火、惨叫、折断、绝望……还有一股极深极沉的死意,压在最里面,像那截骨七年来反复被人碰、被人拉、被人烧、却始终没真正死透。

      她立刻明白了前头那些人为什么会死。

      这根旧火骨被折断后硬钉在台上,七年怨气不散。谁只想取它,谁就先被它取命。

      于是谢烬没有动手。

      她只是贴着那根黑骨柱,闭上眼,在满街人都等着看她如何出丑或发疯时,低低说了一句。

      “你也不想一直钉在这里吧。”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失笑,以为她疯了。

      可下一瞬,那截暗白断骨周围的黑痂火壳竟极轻地裂了一丝。

      谢烬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骨中极深处那口残意。

      它不恨海市,也不恨拔骨的人,只恨自己死得不够干净。

      谢烬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可以带你下来。”

      “但你得认我,不认别人。”

      “若不认,我就让你继续钉着。”

      这话冷得像威胁,也正合谢烬脾气。

      她话音刚落,掌心白火骤然沿柱而上,将那截断骨连同周围黑痂一并裹住。可这一次,她没硬拽,而是让自己新认下的承烬骨火去吞、去磨、去告诉那截旧骨,她不是来把它当货挖走的。

      她是来给它换个能继续咬人的主人。

      黑痂一层层碎裂。

      断骨在柱中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下一瞬,谢烬猛地握住那截露出的骨尾,一寸寸往外拔。

      不是蛮拽。

      而是顺着火纹,顺着骨意,顺着那一线终于肯松动的残念,一点一点往外引。

      柱身开始震。

      台下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这截骨真在第三台上被人拔下,今夜骨市的规矩,就真要被重新写一遍了。

      谢烬喉头血意翻涌,腕上命灯疯狂震颤。

      可她手没松。

      终于。

      咔。

      像一根钉进肉七年的长钉,被彻底拔出。

      那截断骨带着一串黑痂和旧火,完整落入她掌中。

      同时,整根黑骨柱轰然裂开一道长缝。

      满街死寂。

      谢烬站在第三台上,满手是血,掌心却托着一截暗白旧骨。那骨一离柱,表层黑痂尽碎,底下竟露出一线极淡极细的金火纹。

      又是旧谢氏的东西。

      她眼底微微一沉。

      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她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她已经连过三台。

      按海市规矩,从这一刻起,她就不是等着被人竞价的货。

      而是能自己开条件的人。

      摇钟老者看着她,半覆骨皮的脸上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复杂。

      “第三台,过。”

      “三台尽过,今夜骨市后场,重开买单。”

      话音落下,整个换骨街像被猛地捅开。

      人声、叫价、笑骂、惊叹同时炸起。有人立刻往前挤,有人转身就去报信,有人盯着谢烬掌中那截断骨,眼神贪得几乎发亮。

      虞照骨这时终于上前一步,扬声开口。

      “北棚押中的人,后场我来开头价。”

      她这一句,不是护。

      是宣示。

      宣示这把刀,至少现在,还在北棚手里。

      闻归迟站在台下,看着谢烬,终于很轻地吐出一句。

      “现在,他们不敢只想着拆开你了。”

      谢烬站在高台上,低头看向整条换骨街,眼底无喜无怒。

      她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矿城那把火,还远远没烧够。

      而今夜,白骨海市这口锅里,她已经先替自己抢到了一把能往上爬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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