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第三台后的 ...
-
第三台后的换骨街,比先前更像一口开了盖的锅。
人声、骨铃、叫价、潮风,全都往上翻。
谢烬站在高台上,掌心那截暗白断骨还带着细微余热。方才拔骨时压住的血气,此刻正一点点往上返。她喉间全是腥甜,却没露出来,只低头看向台下。
那里已不再是纯粹看热闹的眼。
而是一张张算账的脸。
虞照骨率先开了口。
“后三棚若想跟北棚谈她,先拿出够看的价。”
她声音不高,却稳,像一把薄刀在满街嘈杂里轻轻一划,顿时把许多乱声割开。换骨街两侧几处高棚里有人笑,有人嗤,也有人直接把骨牌往下扔。
第一块牌是青骨,落地极轻。
“西三棚,押一座外滩盐仓,换她借火一次。”
第二块牌是黑骨,砸得脆响。
“南井,出三枚洗骨丹,外加一条暗船路,换她身边程六。”
第三块牌却没落地。
是有人站在二层白栏后,懒洋洋开了口。
“猎骨堂出一万白骨票,再加秦十二亲自赔罪,换谢姑娘今晚下台后,跟我们单独谈一盏茶。”
满街都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赔罪。
是盯上了。
谢烬抬眼,看向那道声音来处。二层白栏后站着个中年男人,青灰袍,笑得和气,像个做小本生意的掌柜,眼里却一点和气也没有。
秦十二就站在他后头,右手缠着厚布,脸色苍白,望过来的目光像一把细长的钩。
闻归迟站在台下,终于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眼底冷意很淡,却很真。
虞照骨先开口。
“谈一盏茶?猎骨堂这价出得太轻。”
那中年男人笑道:“货还没进手,北棚就替她惜身了?”
虞照骨也笑。
“你若真把她当货,今夜就别在这条街上继续抬价了。免得抬到最后,抬出个自己咬不住的价。”
两人几句话看似平平,底下的人却都听出火味来了。
谢烬仍未说话。
她在看。
看海市里真正能拍板的是谁,谁在试,谁在激,谁又在等别人先露底。
这和矿城不一样。
矿城的刀多摆在明处。
海市的刀,往往裹在笑里。
她视线缓缓一转,终于落到闻归迟身上。
从刚才起,这人一直没开价,也没替她开口。可偏偏他越安静,越说明他在等一个点。
果然。
下一瞬,换骨街尽头最深那处高棚里,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钟。
不是试台的钟。
而是海市内棚才会用的那种薄金骨钟。
钟声一落,整条街竟肉眼可见地静了下去。连先前叫价最凶的几家也都收了话,只余海风从骨牌间穿过,发出细碎冷响。
谢烬抬头,看向钟声来处。
那是一座半藏在白骨帘后的高阁,正中只悬了一盏极小的白灯。灯后立着一道人影,看不清男女,只看得出轮廓削瘦,披一身极简单的黑。
那人没露面,只隔着帘子淡淡开口。
“骨市后场,若只剩抢货,也未免无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
可他一开口,连虞照骨都没再接话。
“今夜既有人三台尽过,那便照旧例。”那声音继续道,“开活局。”
活局两个字一出,周围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谢烬不懂这规矩,却从旁人的反应里看出,这不像坏事,也不像好事。
虞照骨终于抬头。
“宿七爷要开她的活局?”
帘后那人没否认。
“她既然敢上第三台,总得给她一个自己挑价的机会。”
说到这儿,那盏白灯后的人影终于侧了侧身,像是看向谢烬。
“谢烬,是吧。”
谢烬握着断骨,声音平平。
“是。”
“你今夜若只想被人买,那便站着别动,自有价往上抬。”那人道,“你若想自己挑买家、挑靠山、挑路,那就下来,进活局。”
“一局定前路。”
换骨街彻底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答。
谢烬却没立刻出声。
她先偏头,看向闻归迟。
闻归迟终于开了今晚最直白的一句。
“宿七在白骨海市只管三件事:大价、死账、活局。”
“他若亲自开局,说明今夜你已经不止值一个买单。”
“那代价呢。”谢烬问。
闻归迟看着她。
“若输,你就不再是北棚的人,也不再是骨市上的客。”
“而是海市所有挂了价签的共货。”
这话够冷。
也够清楚。
一旦成了共货,谁都能插手,谁都能分骨分火,连北棚也没有理由再护。
可若不进活局,她今夜仍要在诸方之间谈价,不过是换一种更慢的被分。
谢烬心里一沉,却没退。
因为这一路走到现在,她从来不是靠退活下来的。
“活局比什么。”她抬头问。
白帘后那道声音似乎笑了一下。
“不是比。”
“是选。”
“海市会给你三条路,三个人,三笔价。你只能拿一条。”宿七淡淡道,“你选对,今晚便多半活。选错,明早天亮前,你的命灯就会挂上换骨街。”
这局很海市。
不拼纯武,不拼纯火。
拼的是她看人、看账、看局的本事。
也就是说,海市没打算只看她手里的刀,还要看她脑子够不够配这把刀。
谢烬懂了。
她将那截暗白断骨收进袖中,抬脚下台。
“我进。”
台下许多视线骤然一亮。
有人像看疯子。
也有人像在看一件终于值回票价的奇货。
闻归迟却只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一贯的温淡更薄了。
他知道。
谢烬只要答应,就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
今夜真正的活路,从来不在谁肯出更高的价,而在她能不能先选出最不该碰的那只手。
虞照骨这时终于走近高台,仰头看她。
“你若进活局,北棚就不能再明着替你压价。”
“我知道。”
“但我可以先给你一句免费的。”
谢烬看着她。
虞照骨眼尾微挑。
“今夜越笑得好看的,越别信。”
说完,她便退开了。
像是真只送了这一句。
可谢烬知道,这一句已经够贵。
因为海市里笑得最好看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台下抬价的客,而是能让所有人一静下来的那一类人。
比如宿七。
比如闻归迟。
比如虞照骨自己。
活局设在换骨街后侧一座小厅里。
厅不大,四壁挂满空骨框,地上铺的是整块整块磨得发亮的旧船木。中间只摆一张黑木长案,案上三盏灯,三只盒,三块骨牌。
谢烬进门时,厅中已站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猎骨堂那中年掌柜,笑意还是和气,见她进来,还微微点头。
第二个,是个戴青铜半面的女人,身形高挑,腰间悬一串白钥。她不看谢烬,只看案上第三只盒,像那盒里的东西比人更值钱。
第三个,却让谢烬目光微微一凝。
是闻归迟。
他站在最靠左那盏灯后,依旧灰衣,依旧旧伤未敛,看起来甚至比另外两人都不起眼。
可他既然也站在这里,就说明一件事。
他不是看客。
是局中人。
宿七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活局规矩很简单。”
“三人,各给你一条路。三盒,各压一笔价。你只可拿一盒,跟一人,走一条。”
“直到你选完之前,他们都可以说,也都可以骗。”
谢烬站在案前,终于笑了一下。
“那确实很像海市。”
帘后轻轻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开始吧。”
闻归迟先开口。
“我这条路,带你进内棚,不卖你,不拆你,也不碰黑木匣。”他说得很平,“代价是,今夜后你欠我三件事,只要不违你命,我随时可取。”
猎骨堂那中年男人接得也快。
“我这条路,能让矿城那边今晚先收手,至少三日内不敢动你。代价是,程六留下,你跟我们走,匣子由你抱着,谁都不碰。”
最后那戴半面的女人嗓音很冷。
“我替你换身份、断踪、洗灯。明早之后,白骨海市里再没人认得你。”她抬眼看她,“代价是,交出你从第三台上拔下来的旧断骨。”
三条路。
三笔价。
一条要她欠。
一条要她交人。
一条要她交骨。
谢烬眼神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却没先看人,而是看盒。
三只盒子,一黑、一青、一白。
若她没猜错,真正的关键不在他们嘴里。
而在盒里。
宿七说过,三盒各压一笔价。
那就说明,这三条路说得再好听,真正的代价或底牌,都在盒中先摆好了。
“我能开盒吗。”她问。
“当然。”宿七道,“但你每开一盒,就少一分回头的余地。”
谢烬伸手,先碰了黑盒。
因为它离闻归迟最近。
盒盖一开,里面没有金,没有药,没有器。
只有一枚极旧的灰白骨环。
环内刻着两道极细小的字。
旧谢。
谢烬眼神骤沉。
她没抬头,却已经听见闻归迟在对面淡淡开口。
“我这条路,不止带你进内棚。”
“还带你去见一个认识这枚骨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