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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小厅里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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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厅里的灯火很稳。
稳得谢烬能看清骨环内那两道细字里的每一道裂纹。
旧谢。
不是谢无音。
不是某个熟人的名字。
而是一个比她娘、更早、更深的来处。
她捏着那枚骨环,没有立刻去看闻归迟,只先把黑盒合上,转而去开青盒。
猎骨堂那中年掌柜唇边笑意不减,像早料到她会先看盒。
青盒里是一枚薄薄的灰骨符,符中央压着半滴已干的暗红血印。符背则刻着一行很浅的小字。
矿祭司首印。
谢烬目光顿时一沉。
中年掌柜这才慢条斯理道:“这东西是周行火三年前押在海市里的一笔保命债。只要符不碎,他在矿城里就不敢乱掀桌。你若跟我走,这枚符今晚可以先借你一用。”
“怎么用。”
“很简单。”他笑道,“海市会替你把一张问债帖送进矿城。周行火见符,三日内不敢对外宣你死活,更不敢把矿祭台那夜的真相往上送。”
谢烬听明白了。
这确实是一条路。
而且是极实用的路。
不是救她一辈子,只是替她从矿城那边硬生生卡出三天喘息。三天不长,可对白骨海市这种吃人地方来说,三天足够换许多账。
可代价是程六。
而猎骨堂显然不会只是想从一个老瞎子口中挖点旧话那么简单。
她没表态,又开白盒。
那戴半面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直到白盒掀开,才抬眼看了她一瞬。
盒中放着一块小小的人皮面。
薄得几乎透明。
旁边压着一截断发和一枚极小的骨针。
谢烬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女人说的“换身份、断踪、洗灯”不是空话。这不是普通易容物,而是能连骨相气息都遮去一层的老手段。
“你是谁。”谢烬第一次主动问她。
女人淡淡道:“姬无蘅。”
“无相国旧暗脉,现借海市活路。”
无相国。
谢烬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无相国、旧谢氏、谢无音未明的过去,这几条线原本只是分散地飘着,现在却第一次像被谁轻轻一拽,开始有了靠近的迹象。
姬无蘅看着她,道:“你若跟我走,今晚之后,谁都认不出你。矿城、猎骨堂、海市这条街上的所有眼,都只能扑空。”
“代价只要那截旧断骨?”
“只要它。”
谢烬看着她,没有立刻应,也没有立刻疑。
反而是闻归迟这时轻轻开了口。
“她没说完。”
姬无蘅终于侧头,看向闻归迟。
“你想先替我补?”
“省她白走弯路。”闻归迟语气仍旧温平,“那截断骨若真给你,就不是抵价,是认门。”
谢烬眼神一冷。
“认什么门。”
姬无蘅看着她,半晌,竟没否认。
“旧谢氏断骨,不止是骨。”她道,“它能替你叩开某些门,也能替别人认出你。”
“我拿它,不是为了卖。”
“是为了引路。”
谢烬懂了。
她所谓的只要断骨,从来就不轻。
一旦把那东西交出去,自己就算不落在矿城手里,也会被带进另一张更深的网里。
而且极可能直通无相国那条线。
这不一定是坏。
可太早。
至少对现在的她,太早。
厅中静了一会儿。
宿七的声音又从帘后懒懒落下。
“三盒都开了,人也都说了。”
“谢烬,选吧。”
所有视线都压在她身上。
谢烬却没立即拿盒。
她在想第四条路。
不是盒里给出的路。
而是她能不能用这场活局,再从三人嘴里挖出一点更值钱的东西。
于是她忽然看向猎骨堂那中年掌柜。
“你既然能拿到周行火押在海市的债符,那你在矿城里就不只是有路。”她声音很平,“你们跟矿祭台做的,不是一笔生意吧。”
中年掌柜笑意不变。
“海市和矿城间,本就常有生意。”
“可不是什么生意,都能让你们敢盯旧谢氏火种。”谢烬道,“你们背后不是周行火,是周行火背后那条天阙外使线。”
此话一落,厅中气氛顿时一沉。
程六不在这里。
没人该知道她能把这条线猜到这一步。
猎骨堂掌柜的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谢姑娘,太聪明的人,往往短命。”
谢烬像没听见威胁,又转向姬无蘅。
“你说自己借海市活路,可你若真只是借路,不会盯着我手里那截断骨。”她盯着她,“你来海市,不是找货,是找我这种人。”
姬无蘅沉默一息。
然后道:“不错。”
“我找的不是你。”
“是承烬骨重现的线。”
她这句答得干脆。
也等于承认,无相国那边确实有人在找旧谢氏留下来的火线。
谢烬心里越发稳了。
因为她现在至少确定了一点。
自己不是孤立无援地被一群贪货的人盯上。
她身上这条线,本身就牵着几个方向。
谁都想抢先。
这便是她的余地。
最后,她才看向闻归迟。
“你呢。”
闻归迟看着她。
“我已经把价给你了。”
“那不是全部。”谢烬一字一句道,“你这条路上真正值钱的,不是三件事,也不是进内棚。是那个认得旧谢骨环的人。”
闻归迟没接。
谢烬却已继续往下说。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只你能带我见。”
厅中很静。
虞照骨不在,宿七也只隔帘听着。其余两人显然都在等闻归迟怎么答。
半晌,闻归迟终于道:“因为那个人,现在只肯见我。”
“是谁。”
“一个很多年前就该死的人。”
这答案像答了,又像没答。
可谢烬反而笑了。
因为这至少说明,那人确实活着,而且身份敏感到闻归迟都不肯当场点破。
她不再继续逼。
有些价,逼过了,对方只会缩。
她现在要的是选一条路,不是把所有底都掀光。
于是谢烬终于伸手,把那只黑盒重新拿到自己面前。
猎骨堂掌柜眯了眯眼。
姬无蘅则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闻归迟没有动。
“我选这个。”谢烬道。
宿七帘后传来极轻一声笑。
“理由。”
“因为另外两条都太快。”谢烬答得平静,“猎骨堂要我的人,也要矿城那条线继续活着。姬无蘅要我的骨,也要旧谢氏的门。只有闻归迟这条路,虽然也有价,但他今晚要的不是立刻从我手里拿走什么。”
“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遮脸,不是三天。”
“是先弄清楚,谁在真正养我的火,谁又在等我活着长成。”
“所以我选能带我去见活人的那条路。”
这一段话落下,小厅里几人神色都变了些。
宿七隔帘看不清脸,却轻轻敲了下案。
“选得不差。”
猎骨堂掌柜却笑了笑。
“闻归迟的价,未必比我们轻。”
“我知道。”谢烬看着他,“可你的价是把程六留下。”
“而我现在还没打算把活着的证人卖掉。”
这话很冷。
也很清楚。
程六不是她的人。
却是她现在手里能咬矿城的一根骨钉。
她不会交。
姬无蘅此时也开口了。
“你迟早会来找我。”
谢烬看向她。
“等我需要那扇门的时候。”
姬无蘅没再多说,只将白盒缓缓合上。那张半面后的眼,第一次真正露出了一点像认同又像遗憾的东西。
宿七这时终于定音。
“活局既定,后场买单作废半数。”
“从现在起,谢烬暂挂内棚客名。三日内,外棚不得强压,不得暗卖,不得拆价。”
这是规矩。
也是护。
至少三日内,白骨海市这条街上最明面的刀,不能冲她来。
谢烬知道,这三日便是闻归迟那条路真正给出的头一笔价。
可规矩刚落,厅外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没有敲门,直接在帘外止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快。
“七爷,北坡骨闸刚拦下一队矿城暗使。”
“领头的是柳七娘。”
小厅里,空气骤然一冷。
谢烬眼底却没有意外。
她知道柳七娘会来。
她只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闻归迟则终于抬眼,看向帘后那道影子。
“现在,你还觉得三日够吗。”
宿七轻轻笑了一声。
“不够。”
“但局更有意思了。”
谢烬听见这句,反而把那只黑盒拿得更稳。
因为她知道。
今夜还没结束。
她刚替自己抢回半步路,柳七娘就已经追着火味,踩到了海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