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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火脉里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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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脉里没有路。
只有坠。
谢烬抱着黑木匣,左手死死扯住程六,整个人被白火卷着往下坠。四周不是寻常火光,而是从矿脉骨里渗出来的赤白亮意,像有人把整条地火剖开,拿滚烫的脏腑给人看。
热。
也冷。
热到皮肉像在剥离,冷到骨头里每一丝裂缝都被照了个透。
程六在她手里只剩下一口乱得不像样的喘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压不住的惨哼。谢烬自己也不好过。第二把火入体后,她腕上的命灯像被硬撑开了一道口子,白火顺着那道口子往她骨里灌,灌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若不是第一缕骨火先前已在她体内占了位置,这一刻她多半已经被烧成渣。
可就算没死,也只是暂时没死。
“往右。”
识海里,那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烬眼睫微颤。
“哪里是右。”
“命灯朝哪边痛得更轻,哪边就是。”
这种说法很疯。
可谢烬现在本就在一条疯路上。
她强忍着火灼之痛,硬是从翻滚坠落里分出一丝心神去辨。片刻后,她猛地拧腰,将自己和程六朝侧前方一撞。火流像被两块石头扰乱,骤然分出一道稍缓的暗隙。谢烬没有半点犹豫,借着这一瞬将程六推进去,自己也跟着扑入那条暗隙。
下一瞬,四周轰响骤减。
他们不再往下直坠,而是顺着一条倾斜火道一路往前滑去。两边石壁黑红相间,许多地方早被熔得像蜡,偶有细碎骨白嵌在岩中,像死在矿脉里的旧骨。
谢烬一路用肩背去撞,终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石坡上停住。
她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气。
是先摸黑木匣。
匣子还在。
她悬着的那口气这才落了半分,随即便是更凶的痛。喉头一甜,血直接呛出来,落在地上竟冒起一缕白烟。程六被摔得几乎昏死过去,半边脸都烫伤了,伏在石坡边咳得撕心裂肺。
“还活着?”谢烬问。
程六咳了半晌,才从嗓子缝里挤出一句:“还……还没烧透……”
谢烬点头。
“那就继续活。”
她这会儿没空照顾老头子。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第二把火还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柄未认主的利刃,正沿着她四肢百骸试着找最顺手的位置。命灯每跳一次,骨缝里就要炸开一遍。
那女人沉声道:“把匣子打开。”
谢烬手背青筋暴起。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不打开,你会更快死。”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第二把火已经入了你的命灯。如今它和第一缕火不分彼此,可骨芯还封在匣里。火有门,门未开,你就只是个被硬灌满火的破罐子。”
谢烬听明白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眼下都得受。
她用沾满血灰的手指抹开匣盖。匣子一开,一股极冷的白意便缓缓漫出。那截骨芯静静躺在里面,通体雪白,边缘金纹流转,像一段被剖出来的火骨。
程六只看了一眼,便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
“承烬骨……”
谢烬没理他。
她只是盯着那截骨芯,低声问:“怎么做。”
“握住它。”
“然后?”
“活下来。”
谢烬笑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了出去。掌心刚碰上骨芯,整条手臂就像被人丢进白炽炉里,连骨带肉一起炸开。她眼前霎时全白,耳边只余嗡鸣。先前两缕各自为战的白火在这一刻像终于寻到了轴心,轰然拧成一股,从命灯直贯脊骨。
“啊——”
程六被那股突然腾起的火意逼得连滚带爬往后退。
谢烬自己却连惨叫都没叫出来。
不是她能忍。
是疼过头了。
她像被整个拆开,旧骨一寸寸剔除,新骨一寸寸生出。那些年矿城留给她的伤、鞭痕、旧裂、暗钉,都在火里被翻出来,一遍遍烧,一遍遍碎。识海里无数画面翻涌,除了谢无音死前那双极冷极稳的眼,还有更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高台。白灯。无数刻着火纹的骨简。
一个女人独立在万灯之中,抬手间火色如潮,身后是大片看不清面孔的修士。
她明明只是个虚影,谢烬却一眼认出来。
那是谢无音更早的时候。
不是矿奴,不是祭品,不是被押上高台剖骨的人。
而是曾经真正掌过火、站在高处的人。
“看清了吗?”
谢无音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又像近在她耳畔。
“承烬骨火,不是拿来苟命的。”
“它是门,也是刀。”
“你若只想拿它保一条命,它迟早烧死你。”
“你若想拿它杀人,先学会让它认你。”
谢烬在剧痛里张了张口,声音都哑了。
“怎么认。”
“把你的命给它看。”
这话一出,谢烬反倒笑了。
很疯,也很冷。
她命不值钱。
可若真要拿来换刀,她也舍得。
于是她不再抗那股火,反而把自己残存不多的血气,连同命灯里最深处那点求生本能,一并朝骨芯压了过去。像压一枚骰子,也像压自己这条命。
白火猛地一缩。
下一瞬,整截骨芯化作一道极细的白线,直没入她掌心。
谢烬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痛又变了。
不再是横冲直撞的裂,而像有谁拿着极细极密的针,在她新旧骨缝间一根根缝合。每缝一寸,她便更清楚一寸地感受到自己这副身体正在变化。
她的命灯不再像将灭未灭的残丝。
它还是弱。
却第一次有了骨。
程六看不见,可也感觉得到四周火势的异样。他哆哆嗦嗦地伏在石坡后,看着那些原本躁乱无序的地火竟渐渐绕开谢烬,在她身周结出一道薄薄火幕。
像认主。
也像臣服。
不知过了多久,谢烬终于睁开眼。
瞳底那线极淡的白更清了些,却不像先前那般失控外泄。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多出一道细小火纹,形如半截断骨,正安安静静地贴在血肉里。
她抬了抬手。
疼。
但能忍。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这疼是她自己的了。
“成了?”她问。
那女人没有立刻回话。
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
“算半成。”
“剩下半成呢。”
“活过接下来这一路。”
谢烬抬眼,顺着石坡往前看。
前方火道并不平,反而越来越窄,远处隐隐还能听见岩层深处传来的崩裂声。她知道,上头火仓炸开,整条旧矿脉都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若塌下来,他们一样得埋在这里。
程六这时终于缓过一口气。
“姑娘……”他嗓子干得厉害,“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还在矿脉里。”谢烬把匣子重新扣好,“只是没死在火仓。”
程六苦笑。
“那也算命大。”
谢烬没接。
命大从不是说给她这种人听的。
她撑着石壁站起,试着调动了一缕新认下的白火。比先前顺手了许多,不再像借别人的刀。虽然还远谈不上收放自如,但至少她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它就会动。
这便够了。
“能走吗。”她问程六。
程六咬了咬牙。
“爬也得爬。”
谢烬把他拽起来,带着他往前走。火道深处极闷,时不时有滚石带着火星从高处坠下。一路上他们又避过两处裂火口和一段半塌的浮桥,程六几次差点滑进下头熔坑,都是谢烬一把扯回来。
老人终于明白,这姑娘的狠不是只对敌人。
对自己也一样。
她一路都在流血。
手裂着,肩伤还在渗,唇角血色就没断过。可她从头到尾一句疼都没喊,连步子都不曾慢多少。像只要前头还有路,她便能一直往前蹚。
“你娘……”程六忽然低低开口,“当年也这样。”
谢烬没回头。
“她不是。”
“她比我会活。”
程六喘着气笑了下,声音发苦。
“不。她比你会忍,可没你这么不留退路。”
谢烬步子顿了顿。
这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口里听见,谢无音原来不是个天生就立在高台上的人。
她正要再问,前头忽然有风。
不是火风。
是带着潮意的冷风。
谢烬眼神一沉,立刻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火道果然裂开一线狭窄石口,外头隐约透着灰白天光。
出口。
可出口前并不空。
三个人守在那里。
两名穿矿城黑役衣的男人,一左一右提刀,中间那个却披着半旧灰袍,手里捏着一枚细长骨哨,正低头看脚边新落下的碎石。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
不是周行火,不是柳七娘。
却也绝不是路过的人。
程六一看见他,脸色就彻底变了。
“猎骨堂……”
谢烬眉梢微动。
她没听过这名字。
可光看程六这反应,也知道不是什么善地。
那年轻男人目光从谢烬脸上扫过,又落到她怀里的黑木匣,唇边慢慢弯起一点笑。
“总算等到了。”
他语气轻快,像在等一笔早该送到手里的货。
“谢姑娘,周司首要活的,你匣子里的东西,要完整的。”
谢烬没有废话。
她只是把程六往后一推。
然后抬手,掌心那道新生火纹,无声亮了。
既然矿脉之外还有人等着捡她这条命。
那她就先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