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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谢烬到底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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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到底没有动。
她把骨车推到偏台仓角,趁四周杂役忙乱,掀开麻布一角,把程六先藏进堆放旧灯柱的暗隙里,再把黑木匣压到最里面。
“别出声。”她低声道。
程六脸白得像纸,却还是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这地方一旦露头,连死都未必死得干净。
谢烬直起身时,忽然看见不远处一队人抬着东西走向祭台内侧。那是三只黑漆骨匣,一只比一只大,外头全刻着封火纹。匣角垂着旧锁牌,最末那只上头赫然挂着一个熟悉的烧黑命牌。
谢无音。
谢烬脚步一顿。
她先前以为她娘留下的不过是断簪、命锁、灰简残片。可现在看来,掌刑司和矿祭台这些年根本没把谢无音的遗骨处理干净,而是封在祭台底下,一直压着。
为什么压着?
因为承烬骨火没取全。
他们在等。
等那缕封进她命灯里的火自己长出来。
谢烬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一把烧红的铁。
这不是祭。
这是养。
拿她娘的骨养火,拿她的命养火,再等时候到了,一起收。
“看清楚了?”
闻归迟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声音很低。
谢烬没有回头。
“他们留着她娘的骨。”她一字一字道。
“嗯。”
“你早知道。”
闻归迟没否认。
“我只是知道矿祭台下面压着旧谢氏的一点东西。是不是谢无音的,我先前也不能确定。”
谢烬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旧谢氏这么感兴趣。”
闻归迟看了她一眼。
“因为有人死前托我查账。”
“谁。”
“这就是另一笔价了。”
谢烬冷笑一声。
“你最好真的值这些价。”
两人说话间,偏台上忽然响起一道尖厉喝声。
“把旧矿坡那车废骨推过来!”
谢烬抬头。
说话的是周行火。
他已翻完手中账册,正朝这边看。目光黏腻,像在挑哪块骨更适合下火。
闻归迟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
“接下来,看你自己。”
谢烬没再看他,低头推车上前。
她走得不快,肩背微佝,像个被熬了整夜的低等司役。周行火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并未多停,反倒是先踢了踢车上麻布。
“就一个?”
谢烬压低嗓子:“另一个半道咽了气,扔回灰沟了。”
周行火皱了下眉,却也没深究。
矿城里死人太多,死在半道并不稀奇。
“这老货留到明夜第二轮。”他翻了翻牌册,“周灯灭了,再拿他补火。”
谢烬垂着头,应了一声。
“是。”
周行火又指了指旁边那三只骨匣。
“连同旧匣,一并推去台下火仓。柳七娘那边说,明日要验灯。若那条线还没反应,就一起焚了,省得占地。”
谢烬手背青筋顿时绷起。
若那条线还没反应。
这条线,说的就是她。
也就是说,明日矿祭不仅是烧废骨,更是用她娘的遗骨做饵,看她会不会自己扑出来。
原来她这些年根本就没逃出他们的视线。
她只是被当成一条还没长成的鱼,养在灰水里。
“愣什么?”周行火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推啊。”
谢烬慢慢抬手,去推那三只骨匣。
最大的那只最重。
推起来时,匣内隐隐有极细的碰撞声,像有什么碎骨被震得轻轻一响。谢烬几乎在这一声里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裂了一下。
她娘在里面。
或者说,她娘剩下的那些东西,在里面。
台下火仓不算远,就在祭台背阴处,半埋进黑石里。门前有两名守卫,瞧见周行火的手令便放行。谢烬把车推进去的一瞬,扑面而来的不是热,而是冷。
那地方压火。
地火明明就在底下,仓内却遍布封纹和黑盐,把火全摁在地面以下,像一□□棺。
四周摆满了旧匣、命灯、残骨、封火瓶。
像整个矿城这些年吃剩下的死人账。
守卫在外头站着,懒得进来。
谢烬借着摆放骨匣的动作,迅速扫了四周一圈。左边两排是旧物,右边靠里的木架上摆着灯匣与牌册,中间有一道下沉石槽,正对祭台地火。
她心里很快有了数。
若明夜真要在此验灯,那她至少能先做一件事。
把这里变成周行火和柳七娘都收不住的火口。
谢烬把三只骨匣安置妥当,转身欲走时,最小那只匣子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
像里头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碰门。
她脚步顿住。
识海深处,那缕白火也跟着一颤。
“别开。”
那女人的声音来得很急,也很冷。
谢烬手指停在匣盖边缘,没再动。
“里面是什么。”
“现在的你,碰不起。”
“是不是我娘留的?”
“是她留给你的第二把火。”
谢烬呼吸一紧。
第二把火。
她还想再问,外头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要进来了。谢烬立刻松手,退到车边,做出刚摆完匣子的样子。
进来的是一名女官,红衣束腕,眼神毒冷。
柳七娘。
谢烬心口骤沉。
她低着头,肩背故意更弯,不让脸正对灯火。
柳七娘却一进门就停住了。
“谁让你动旧匣的。”
谢烬知道,她方才那一下停顿,还是被看见了。
这女人眼太利。
她没有慌,只哑着嗓子答:“周司首命我搬过来,说要明日验灯。”
柳七娘走近了几步。
她没有立刻喝斥,也没有立刻揭她脸,只是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像看一张薄纸下藏着什么字。
“抬头。”
谢烬没有动。
柳七娘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掌刑司烧了一夜,连我的人也学会装死了?”
谢烬知道,再装就要露。
她慢慢抬起脸,额前故意垂着发,眼也半敛着。
柳七娘盯了她片刻,眸光忽然一寒。
“原来真是你。”
她认出来了。
比谢烬预想得还快。
下一瞬,柳七娘袖中刑鞭已无声弹出,直抽她面门!
谢烬猛地后仰,鞭梢擦着鼻尖掠过,在后方木架上啪地抽出一道裂痕。她借势抄起车辕一挡,柳七娘第二鞭已到了。
啪!
车辕断成两截。
谢烬虎口都震麻了。
这不是她现在能正面对的对手。
柳七娘比周行火更狠,也更快。她一边出鞭,一边冷冷开口:“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跑。骨里有火的人,总以为自己能逆命。”
谢烬没接话。
她退。
不停地退。
不是怯,是在算。
算她和石槽之间的距离,算木架上封火瓶的位置,也算柳七娘下一步会不会逼她去碰那只最小的匣子。
第三鞭落下时,谢烬终于动了。
她没往外冲。
反而一脚踹翻右侧灯架。
七八盏封灯同时坠地,灯火乱滚,火纹一片片被破开。仓内原本被压死的火意像闻见血的兽,猛地往上拱了一下。
柳七娘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疯了?”
谢烬眼底发冷。
“我本来就不想这么活。”
火意一松,整座火仓都活了。
地底原本被黑盐与封纹压住的火像被拔掉了钉子,沿着石槽缝隙一寸寸往外顶。那些摆了多年的旧灯、骨匣、封火瓶齐齐开始发颤,像有无数只手从底下推它们。
柳七娘终于不再留手。
她一鞭横抽,直接逼向谢烬咽喉。
谢烬侧身避过,肩头还是被鞭风扫到,半边骨头像裂开一般。她咬着牙退到石槽旁,脚下已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炽烫。
“你知道这下面压的是什么吗?”柳七娘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一旦火仓炸开,祭台会提前塌火,明日整城都得陪葬!”
谢烬冷冷看她。
“那不是正好。”
柳七娘盯着她,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曾被她当作废肉看的人。
“你想拖全城下水?”
“想拖该死的人。”谢烬声音哑而稳,“若全城都得陪着,那是你们这些年把人命压得太便宜。”
柳七娘神色一沉,抬手又是一鞭。
这一鞭比先前三道都狠,鞭身上甚至带起一点淡淡火光。谢烬避不开,只能抬起断裂车辕硬挡。砰的一声,木头炸裂,巨力震得她整个人撞上后方木架,喉头当即涌出血腥。
她现在打不过。
这是事实。
可打不过,不等于不能赢。
谢烬扶着木架站稳,目光却越过柳七娘,落向门外那一道一闪而过的人影。
闻归迟没走。
他只是站在外头,像个冷眼看局的人。
谢烬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她早知道这人不会替她拼命。
所以她从没把赢的筹码押在他身上。
柳七娘已再次逼近,步步杀机。
“把匣子交出来。”她道,“再自己熄灯,我还能让你活着见到明日祭台。”
谢烬忽然笑了。
嘴角带血,笑意却薄得发冷。
“你是不是忘了。”
“我今晚就是从你那里逃出来的。”
她话音未落,猛地抬手,把那枚谢无音的命锁掷进最小那只骨匣前。
命锁撞地。
一声脆响。
下一瞬,那只骨匣像认主般骤然剧震。
匣身缝隙里溢出一线极白的火。
柳七娘脸色大变。
“住手!”
太晚了。
谢烬根本不是要开匣。
她是要用命锁去叩门。
白火溢出的那一刻,谢烬腕上的命灯印像被什么猛地扯住,整条手臂都烧了起来。识海里那道女人声音第一次带上厉色。
“谢烬,退!”
她没退。
她反而上前,一掌按上匣盖。
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痛。
像有第二条火河顺着她掌心硬灌进来,烧透皮肉,烧穿骨缝,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重新点燃。谢烬眼前一瞬间全白,连柳七娘的喝声都像隔了层水。
她听见很多声音。
地火在咆哮。
旧灯在裂。
还有一个女人极远极轻的叹息。
“这才是……我留给你的火。”
匣盖轰然弹开。
一道比命灯中那缕白火更盛、更冷的骨火冲天而起,瞬间撞碎仓顶封纹。整座火仓压了多年的旧火被这一撞彻底惊醒,石槽里赤红火流暴窜而上,封火瓶接连炸裂。
柳七娘第一次被逼退。
她扬鞭护身,面上再无从容,只剩厉色。
“疯子!”
谢烬跪在火光中央,右手已血肉模糊,掌心却死死扣着匣中那截细长骨片。那不是完整的骨,只像从某根大骨上剖下的一道火芯,通体雪白,边缘却烧着细密金纹。
第二把火。
承烬骨火真正的骨芯。
谢烬几乎一瞬就明白了。
第一缕火,是种子。
这一截骨芯,才是门。
柳七娘显然也认出来了。
她眼底第一次有了近乎贪婪的东西。
“把它给我!”
谢烬抬头,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也配?”
柳七娘怒极,整个人踏火而来。她这一回不再留半点余地,刑鞭带着火纹直劈而下,竟要连人带骨一起抽碎。
谢烬没有躲。
她躲不开。
也不想躲了。
她直接引动两道白火,硬压向自己将灭未灭的命灯。
命灯亮起的一瞬,像有无数骨片在她体内同时炸开。谢烬喉中一甜,血直接呛出口,可腕上那道火痕却第一次真正成形,不再只是细线,而像一枚未合的白色眼瞳。
柳七娘的鞭子落了下来。
谢烬抬手去接。
火与鞭碰上的刹那,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嗤。
像雪落进烧红的炉。
紧接着,柳七娘整条鞭身上附着的火纹竟被白火反向吞了进去,顺着鞭梢一路烧回去。柳七娘神色剧变,当机立断松手后撤,可仍慢了一线。
她右手虎口到手腕,瞬间焦裂。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被谢烬伤到。
柳七娘盯着那只冒烟的手,眼神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惊怒。
而谢烬也不好过。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骨火太盛,命灯太弱,这一口强吞几乎把她所有血气都抽空。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在借火站着,再多一息都可能先塌。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一步。
一步。
朝柳七娘走过去。
火仓四周已经完全乱了。仓顶塌了一角,外头终于有人听见动静往里冲。闻归迟站在门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掷出两枚黑钉,替她暂时封住了门栓。
他没进。
却也没真袖手到底。
谢烬没看他。
她只是看着柳七娘。
“你一直想看,我能被烧成什么样。”她声音哑得像被火磨过,“现在看见了?”
柳七娘脸色难看至极,却仍在笑。
“看见了。”她慢慢道,“可你也别高兴太早。火仓一炸,周行火和祭台守备都会来。你带着这截骨芯,根本走不出矿祭台。”
谢烬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所以她也早算好了。
她偏头,看向石槽深处那条正在往外喷火的裂口。
那下面连着地火,也连着旧矿脉。
若顺着火脉走,人未必能活。
可若不走,今夜一定死。
选哪边,不难。
她弯腰,一把拽起藏在旁边的黑木匣,又朝暗处低喝一声。
“程六,出来!”
老人从旧灯柱后跌跌撞撞爬出来,脸上已全是灰。
柳七娘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厉喝:“拦住她!”
门外的人也开始撞门。
砰!
砰!
每一下都像催命。
谢烬却只觉得安静。
极安静。
她扶住程六,把骨芯按回匣中,又一手扣住那只命锁。识海里白火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可她反而在这片剧痛里更清楚地记住了一件事。
她娘不是死于天命。
是死于人手。
矿城不是她的墓。
该是这些人的。
谢烬抬头,对闻归迟道:“账房先生。”
闻归迟站在火外看她。
“什么。”
“今夜这笔账,你先记着。”谢烬嘴角一扯,“我若活下来,灰简给你看。”
闻归迟眼底终于真正起了波澜。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
“你最好活。”
谢烬没再回。
她扶着程六,纵身跃进火槽裂口。
白火一卷,连人带匣,一并吞了下去。
下一瞬,整座台下火仓轰然炸开。
火浪冲天,掀翻半座偏台,骨灯柱接连断裂。矿祭台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爆震得东倒西歪,连周行火都踉跄着摔下石阶。
而柳七娘站在翻涌火光里,死死盯着那道裂开的火口,脸上第一次没有半点掌控。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谢烬再不是那个任人称斤卖掉的废骨了。
她已经带着火,真正出了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