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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旧矿坡比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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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矿坡比掌刑司更像坟。
矿城里所有开采过头、塌过、死过太多人的废坑,最后都会被归进这里。灰井一个接一个,像烂在地里的眼窝,风从井口吹出来,带着硫味,也带着尸骨久埋后的潮腥。
闻归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谢烬跟在后面,没有出声。
她不信他。
但她信眼前这条路是真的。
两人绕过外坡时,远远能看见灰井口竖着的三根铁桩,桩上挂着黑灯。灯没点,说明守卫确实少了。掌刑司那场火把矿城的秩序撕开一道口子,柳七娘再镇得住,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闻归迟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废运骨道。”
谢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半塌的木轨道,原本用来运死人的骨筐,现在大半埋在灰里,只剩一截黑黢黢的入口,像兽口。
“进去后左转,第三道拐角有间旧骨仓。”闻归迟道,“程六大概率在那儿。”
“大概率?”
“矿城的活路从来没有十成十。”
谢烬没再废话,俯身钻了进去。
骨道里很矮,四壁嵌满废木和旧钉。走不到十步,脚下便开始发滑,像踩在被灰浸透的烂布上。谢烬握紧短刀,呼吸压得很轻。
前方拐过第一道弯时,她忽然停住。
有声音。
极轻的拖拽声,从更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拖着半条残腿在地上挪。
闻归迟在她身后也停了。
谢烬侧过脸,低声道:“你不是说守卫少了?”
“少,不是没有。”
她没回头,反手就是一刀往后递去。
闻归迟闪得极快,刀锋擦着他衣袖过去,只割下一缕线头。
“你做什么?”
“试试你离我多近。”
闻归迟看着那缕落灰的断线,居然也没恼。
“试出来了?”
“还行。”谢烬收刀,“没靠得让我不舒服。”
闻归迟失笑。
“你这脾气,活该没朋友。”
谢烬没有朋友。
她也不需要。
拖拽声越来越近。
谢烬靠墙站定,闻归迟则退到阴影后,果然没有出手的意思。片刻后,一名瘦高司役从弯道尽头慢慢出现,手里牵着条灰兽索。那灰兽像狼又不像狼,背脊秃了一片,鼻吻极长,正贴着地面一路嗅。
谢烬眼神微变。
灰兽能闻血。
她身上现在全是血。
“被它闻见,你就麻烦了。”闻归迟在后头低低提醒。
谢烬没理。
她盯着那头灰兽,忽然把掌心在粗糙木壁上一抹,抹下一层带血的灰,然后猛地往另一侧通风缝里弹去。
灰兽鼻尖一颤,瞬间偏头,朝通风缝处低吼起来。
司役果然上钩,提灯往那边照:“什么东西?”
也就在他探头过去的一刹。
谢烬扑出。
短刀先入喉,后封嘴。
她整个人几乎贴到对方背上,刀刃从颈侧斜切进去,力气狠而稳,不给半点呼喊机会。热血喷出来时,灰兽已经反应过来,猛地扯索回扑。
谢烬抽刀,抬脚把死尸往前一踹。
灰兽一口咬住主人喉管。
血瞬间更浓。
它分不清谁是谁。
谢烬却已借着这半息侧闪,手中短刀反握,狠狠扎进灰兽眼窝。
兽吼声尖利地炸开。
谢烬手腕一绞,刀锋在骨里硬生生拧出一圈。灰兽疯狂扑腾,爪子划过她小臂,带出三道深痕。她眉都没皱一下,只在它临死反扑时猛地压下那缕白火。
白火一闪。
灰兽整颗头颅都像被从里头点着,焦臭味瞬间灌满整条骨道。
闻归迟在后方安静看着,眼底第一次真切掠过一点异色。
“你杀起东西来,确实好看。”
谢烬甩了甩刀上的血。
“再多说一句,我也让你好看。”
闻归迟抬手,示意闭嘴。
两人继续往里走。
第三道拐角后,果然有间旧骨仓。木门破烂,锁却是新的。谢烬贴上去听了听,里面有呼吸,很轻,也很乱,像风里吊着的一口破气。
她没犹豫,抬刀直接撬锁。
锁开的一瞬,门内一道黑影猛地扑出来。
谢烬本能抬肘,几乎就要把人喉骨撞断,可那黑影实在太轻,落地时像一堆旧布,连反抗都带着濒死的虚软。
是个老人。
眼上缠着脏布,手脚都锁着,瘦得只剩一把硬骨。
“别杀我……”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烬蹲下去,盯着他。
“程六?”
老人浑身一抖。
这名字显然还认得。
“谁让你来的?”他声音里全是裂开的惊惧,“柳七娘?还是祭台那边?”
谢烬看着他那双被遮住的眼,平静道:“谢无音。”
程六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先是僵住,接着牙关都开始打颤,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气音。
“你……你是……”
“她女儿。”
骨仓里静得只剩老人粗重的喘息。
闻归迟站在门边,没插话。
程六像忽然失了力,整个人往后瘫去,嘴里翻来覆去只念两个字:“像……太像……”
谢烬没耐心等他伤春悲秋。
“十二年前矿祭夜,你看见了什么。”
程六脸色刷地白下去。
“我不能说。”
“不说也是死。”
“说了会死得更快!”
谢烬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安抚。
“那你猜,我为什么半夜潜进旧矿坡,不是来给你送终。”
程六喉头滚了滚。
谢烬把那枚命锁扔到他怀里。
金属碰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程六手指摸上去,只摸了一下,整个人就彻底抖了。
“这是……她的命锁……”
“说。”
老人像终于被这一个字逼碎了最后一点侥幸,身体慢慢蜷起来,嗓音也低得像要埋进灰里。
“那晚不是普通矿祭。”他说,“是上宗来收骨。”
谢烬瞳孔微缩。
“哪一宗。”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都叫他们天阙使。”程六哆嗦着道,“他们要找一个能承古骨火的人。谢无音原本藏得很好,可不知怎么泄了行迹,被掌刑司和矿祭台联手卖了出去。”
谢烬问:“谁卖的。”
程六嘴唇发颤。
“矿祭司首,周行火。”
“柳七娘那时还只是副手,真正拿主意的是周行火。”他说到这儿,声音都劈了,“可最后下令剖骨的人,不是他。是上头来的一个年轻男人。”
谢烬手指一点点收紧。
“长什么样。”
“白袍,袖口有金火纹,眼睛……很淡。”程六咽了口唾沫,“他站在祭台上,看谢无音像看一块还没烧透的骨。”
正是灰简里那道声音。
谢烬心里那股火,终于有了形。
不是猜。
不是梦。
是真有那么一个人,站在她娘的血上,说谢氏一脉不必留了。
程六还在发抖。
“他们剖了她的骨,却没拿全。”他说,“谢无音死前把最要紧的一道承烬骨火,封进了自己女儿的命灯。”
谢烬整个人一震。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腕上命灯痕。
识海深处,那缕白火无声颤了一下。
原来不是她捡到的,是她娘塞进她命里的。
“所以他们后来一直在找你。”程六声音越来越低,“矿城每次筛废骨,其实都在看,谁的命灯会反咬,谁能活着吞火……”
谢烬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冷。
“明晚矿祭,周行火在不在。”
程六脸色灰败。
“在。”
“那就够了。”
程六走不了。
他两条腿早废了,膝骨里被灌过灰钉,别说跑,站都站不稳。
谢烬看了一眼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腿,脸上没什么情绪。
“还能动吗。”
程六苦笑,声音像旧纸一扯就裂。
“姑娘,我若能动,也不会在这儿等着被宰第二次。”
闻归迟倚在门边,道:“外头很快会换巡。要带人走,得快。”
谢烬沉默了半息。
然后蹲下去,把程六脚上的锁一刀刀撬开。
老人愣住。
“你真要带我出去?”
“不然呢。”
“我这把老骨头,带着只会拖你……”
“你不值我心软。”谢烬抬眼看他,“你值的是命。”
程六怔了怔,忽然不说话了。
他明白了。
谢烬不是善心发作。她救他,是要留一个还活着的证人。活人能开口,死人只能做灰。
闻归迟在旁边看着,眼里笑意淡淡。
“我突然有些同情以后欠你账的人。”
谢烬把程六一条手臂架到肩上,语气平平。
“你现在就可以先同情自己。”
三人从旧骨仓出来时,骨道里的腥味已经更重了。先前那名司役和灰兽的尸体还横在通道里,血被灰吸走大半,只剩下发黑的边。
闻归迟看了一眼通道尽头,低声道:“有人来了。”
谢烬也听见了。
是两拨脚步。
一拨重,一拨轻。
轻的是司役。重的是抬东西的人。
她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反应过来。
矿祭将开,旧矿坡这边开始转运“废骨”了。
“有车吗。”她问。
闻归迟看她一眼,立刻明白她在想什么。
“有。”
“那就别躲。”
骨道尽头很快亮起灯。
四名司役押着两辆旧骨车过来,车上堆着麻布和锁链,显然是来装人。为首那人一边走一边骂:“掌刑司那帮废物,一场火烧得全矿城陪着挪窝……周司首也是,非说今夜就把人和旧物都并到祭台下,生怕晚一刻会长腿跑。”
另一个笑道:“真长腿跑了,倒也省事,明日少烧几把骨。”
话音未落,前头忽然滚出来一团人影。
是程六。
他按谢烬先前交代,整个人摔得狼狈,脸朝地,嘴里发出惊惶至极的哀叫:“别打我!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四名司役齐齐一愣。
“这老东西怎么出来了?”
“谁开的锁?”
“先摁住他!”
他们一乱,谢烬就动了。她从侧壁阴影里扑出,刀走得极低,先抹最前头那人的腿筋。那司役惨叫着跪下去,下一瞬,闻归迟终于也出了手。
他没拔兵器。
只是一掌切在另一个司役颈后,对方便像断了线似的软倒。
谢烬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更沉了一分。
她先前没猜错。
闻归迟绝不是什么白骨海市做账的。
可眼下没空多想。
剩下两人已经拔刀,其中一人转身就要吹哨。谢烬一把拽过旧骨车上的锁链,反手甩出,正缠住对方手腕。她借势一扯,把人整条胳膊扯偏,再抬膝撞上他胸口。
骨响闷脆。
那人连呼痛都没来得及,便被撞翻在车辕上。
最后一名司役看势不对,立刻后退。
“有逃骨——”
喊声只出半句,闻归迟袖中滑出一枚黑钉,极快地没入他喉间。
人直挺挺倒下去。
骨道重新安静。
谢烬呼吸有些急,却没看闻归迟,只对程六道:“上车。”
老人目瞪口呆,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瞬间的杀伐里回神。
闻归迟弯腰,把那名死透的司役腰牌摘下来,随手扔给谢烬。
“你现在有两刻钟。”
“做什么。”
“混进转运队。”
谢烬瞬间明白。
矿祭台那边今夜忙着收旧物、清废骨、布明日祭场,防得最紧的反而不是入口,而是无凭无牌的人。她若借着这两辆骨车进去,比硬闯要省命得多。
“你呢。”
闻归迟道:“我送你到外围,不再进。”
“怕死?”
“怕麻烦。”
谢烬信他才有鬼。
三人迅速换了位置。程六和黑木匣被压进车底麻布下,谢烬则剥下那名司役外袍披在身上,低头推车。她本就瘦,灰一扑,夜里很难认脸。闻归迟则提着灯,走在侧后方,像个被临时调来的账房杂吏。
顺着废运骨道往外走时,远处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灰。
矿城要醒了。也意味着,矿祭真的快到了。
到了北坡交口,守道的两名祭台杂役拦了一下。
“哪边的人?”
谢烬低着头,直接把腰牌递过去。
那杂役接过一看,皱眉:“旧矿坡的?怎么提前送过来了,不是说辰前再并……”
旁边那人却显然更怕耽误差事,低声骂了一句:“掌刑司都烧成那样了,还按什么旧规。周司首今夜亲自盯祭台,迟了你去挨鞭子?”
前头那人脸色一变,立刻把腰牌扔回。
“进去进去,别堵路。”
骨车就这样过了第一道关。
谢烬推着车,指节发紧,脸上却一丝都没露。
闻归迟在后方慢悠悠跟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是不是开始觉得,我这笔交易还算划算。”
谢烬没回头。
“等我活到明晚之后再算。”
闻归迟笑笑,不再说话。
矿祭台就在前方。
那地方谢烬十二年前看过一次。
也只看过那一次。
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层层黑石垒起的高台,中间凿出火槽,槽底是常年不熄的地火。台下四周立着命灯柱,每一根都像被烧黑的人骨。如今还没到正式祭时,周围已有人来回布置,搬灯、搬锁、搬明日要用的骨匣。
谢烬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些年每逢闻到灰火味,夜里总会惊醒。
原来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记得这里。
骨车被推到偏台仓边停下。
杂役吆喝道:“先把旧物和废骨放这儿,等周司首过目!”
谢烬抬眼,正看见偏台下站着一个披黑火纹袍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不高,脸窄,眼角向下,嘴边总像吊着一抹没擦净的油。正低头翻看账册,偶尔抬手指两下,便有人跑着去搬东西。
程六在车底麻布下骤然发抖,连骨车都轻轻颤了一下。
谢烬知道,不用问了。
那就是周行火。
她娘当年被卖出去的那条线里,真正把门打开的人。
闻归迟的脚步在她身后停住,极轻地说了一句:“谢烬,别现在动。”
谢烬没答。
她只是看着周行火,看着那张并不出奇却足够让人记一辈子的脸,把所有杀意一点点压回骨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她还是想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