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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掌刑司彻底 ...

  •   掌刑司彻底乱了。
      铜铃声一阵接一阵地响,混着人喊火、喊抓人的声音,把原本死水一样的夜搅成一锅沸灰。
      谢烬反而冷静下来。越乱,越有缝。
      她没往外门冲,那是最蠢的路。掌刑司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守那里。她抱着黑木匣,顺着偏廊往后走,沿路记着灯、门、拐角,也记着巡夜人脚步的节奏。
      矿城这种地方,活得久的人都知道一件事:路不是看出来的——是拿命试出来的。
      后院堆着一车车刑具和废锁,灰尘很厚,平日少有人来。谢烬刚踩上去,就听见不远处有人疾步而至。
      她闪进阴影里。
      来的不是司役,是柳七娘。她换了身窄袖黑衣,腰间仍挂那根刑鞭,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火光映在她眼里,只照出一点冰。
      “搜后院。”她语气平平,“人若在这儿,不会跑远。”
      “是!”
      脚步声四散。
      谢烬背抵着石壁,呼吸压得极轻。她知道,柳七娘和那些司役不一样。那些人只会顺着命令抓。柳七娘会想,会算,也会故意放松某处,好看猎物自己往里撞。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谢烬垂眼,看向自己怀里的黑木匣。她现在带着这东西,跑不快,躲不久。可丢掉,更蠢。那是她娘留下的骨,也是她往后要活、要杀、要算账的凭证。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谢烬身体先于念头绷紧,短刀已横到胸前。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袍,肩窄,腰细,像个病得不轻的账房先生。手里还提着一盏没点亮的旧灯,站姿散漫,仿佛真只是路过。
      可谢烬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手。
      太稳。
      这样稳的手,不是账房该有的。
      男人看了眼她刀尖,似笑非笑。
      “都这样了,还想先捅我?”
      谢烬没答。
      她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退路。
      男人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木匣,又扫过她腕上那一线若有若无的命灯痕,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意外。
      “柳七娘居然没把你剖了。”
      “看来你比我想的还值钱。”
      谢烬声音很低:“你是谁。”
      “闻归迟。”他说得很随意,像报一个没什么用的假名,“白骨海市做账的。”
      谢烬面无表情:“说人话。”
      闻归迟轻轻笑了一声。
      “人话就是,你现在有两条路。”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第一,继续自己逃。三刻之内被抓回去,柳七娘这次会先剁你的手。”
      “第二,跟我做笔交易。”
      谢烬盯着他。
      “什么交易。”
      “我带你离开掌刑司,给你一条暂时能喘气的路。”闻归迟顿了顿,目光落到她怀中木匣上,“你把里面那块灰简,分我看一眼。”
      谢烬没动。
      她不是不心动,她是不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伸来的手,尤其在炼狱矿城。愿意搭手的人,要么是想拿你换钱,要么是等着你以后替他挡刀。
      闻归迟显然也知道她不信。
      他不急,只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再拖下去,柳七娘亲自过来,你连不信我的机会都没了。”
      话音刚落。
      不远处果然响起刑鞭抽裂空气的声音。
      啪。
      极脆。
      也极近。
      谢烬眼神一沉。
      她知道这是柳七娘故意的。她在逼人乱。
      可谢烬越是这时候,脑子越清。
      她盯着闻归迟,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拿了灰简。”
      闻归迟抬眸。
      “因为整个掌刑司,值得你拼命回头拿的,只有那个。”
      谢烬没再说话。只这一句,她就知道,对方不是临时撞上的路人。他从一开始就在看,或者说,在等。
      那便更不能全信。
      但可以用。
      谢烬收起刀,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可以交易。”
      “可不是现在给你。”
      闻归迟挑了下眉。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你要的是东西,我要的是命。”谢烬看着他,“你若真有本事带我出去,东西可以分你看。你若没本事,我现在给你,也只是多养一只等着啃我的狗。”
      闻归迟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这回笑意倒真落进了眼里一点。
      “有意思。”
      他往后退半步,让出一条极窄的暗道口。那道口藏在堆废锁的石台下,若不细看,根本像一片普通阴影。
      “走吧。”
      “从这儿出去,能到后巷。”
      “但先说好,出去了,你欠我一次。”
      谢烬看了他一眼。
      “我只欠活账,不欠人情。”
      闻归迟侧头,示意她先进。
      “那最好。”
      谢烬没有谦让。她抱着木匣钻进暗道前,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眼后院尽头。那里火光跳动,柳七娘的影子在墙上一晃而过,像一柄细长的刀。
      谢烬眼里没有惧,只有记。
      记这条路。
      记这张脸。
      记谁把她逼到今晚这一步。
      然后她低身进了暗道。
      道里很窄,泥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谢烬走在前面,闻归迟提着那盏没点亮的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既像护送,也像看守。
      走出十几步后,闻归迟忽然开口。
      “谢烬。”
      谢烬没回头。
      “嗯?”
      “你方才在刑房里,杀了两个人,拿了东西,放了火。”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像在谈账,“可你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
      谢烬脚步没停。
      “那是什么。”
      “你开始知道,别人也可以当路来踩。”
      暗道尽头透出一点风。
      谢烬在那点冷风里扯了下嘴角。
      “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抬手推开出口的破板门。
      外面是矿城后巷。
      天还没亮,灰风却已经起了。
      谢烬站在风里,满身是血,掌心握着她娘留下的残片,腕上的命灯像一线将灭未灭的火。
      她知道自己还没逃出去,甚至连掌刑司的地界都没完全离开。
      可她到底从那间石牢里走出来了。
      这是第一次。
      也是从今往后,所有账开始往回算的第一步。
      后巷的风一刮,血腥味就散开了。
      谢烬站在风里,先看四周,再看闻归迟。
      矿城还没亮天,远处的骨灯一盏盏悬在黑里,像瞎了一半的眼。掌刑司那边火光未熄,铜铃声隔着几条巷子仍能听见,说明柳七娘还没收手。
      她没有多少时间。
      “路呢。”谢烬问。
      闻归迟抬手,把那盏没点亮的旧灯挂在墙钉上,动作从容得近乎碍眼。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路。”
      “是气。”
      谢烬眼神冷了一分。
      “我不喜欢听废话。”
      闻归迟像没看见她眼里的刀。
      “你方才连用两次那缕骨火,命灯还没灭,已算命大。”他说话时仍旧温和,像账房翻账,“可骨火进的是你的灯,不是你的脉。再烧下去,不等柳七娘抓你,你自己先废。”
      谢烬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她现在每动一次气,胸腔里都像压着一层滚烫碎石。那缕白火明明不大,却在她骨缝间游走,像在替她重认这副身体,也像随时都能把她这副废骨彻底烧穿。
      闻归迟见她不语,袖中滑出一只青玉小瓶,随手抛过去。
      谢烬接住,却没喝。
      “什么东西。”
      “续脉散。”闻归迟道,“压痛、敛火、保你半夜不死。对现在的你够用。”
      “为什么给我。”
      “因为活货比死货值钱。”
      谢烬垂眸,看了看掌心那只玉瓶。
      她讨厌这话。但她更讨厌死。
      她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药味苦,里头还压着一点极轻的寒香,不像矿城常见的劣药。谢烬只迟了半息,仰头咽下。药液入喉极冷,像一小片冰顺着喉管滑进脏腑,把先前滚沸的灼意短暂压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那阵浮白总算退了些。
      闻归迟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你倒比我想得更果断。”
      “你也比我想得更烦。”
      闻归迟笑了笑。
      “能吵人,说明你还能撑。”
      谢烬没接这个话。
      她把瓶子收起,直接问:“你想要灰简做什么。”
      “看一眼。”
      “只看一眼?”
      “至少今晚只看一眼。”
      谢烬看着他,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这个人说话像裹着一层雾,句句是真的,又句句都不全。
      这种人,最适合先用着。
      “换个地方。”她道,“这里太亮。”
      闻归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更深的巷子。巷尾是一间废弃的骨灰铺,门板塌了半边,里头堆着碎坛、烂架和一地灰。矿城里死的人多,卖骨灰坛的铺子也多。荒废一间,不稀奇。
      闻归迟先进去,抬脚勾起一块破木板,把门口挡了大半。
      “现在可以了。”
      谢烬没有立刻把灰简拿出来。她先把短刀横在腿边,才打开黑木匣,取出两块残片中的小半块。不是全部,只是她愿意给出去的那一部分。
      闻归迟见状,眉梢轻轻一挑。
      “你防心很重。”
      “活到现在,应该的。”
      谢烬把残片抛过去。
      闻归迟抬手接住,指腹在那烧裂的纹路上摩挲片刻,神色终于收了几分懒散。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谢烬几乎以为他要把那块骨片盯穿。
      “认得?”
      “认得一点。”闻归迟低声道,“这是旧谢氏的承烬纹。”
      谢烬指尖一顿。
      “旧谢氏?”
      “很多年前,无相国外有一支女修古脉,主修骨火与命灯,后来被归入旁门。”闻归迟把骨片翻了一面,“再后来,就没了。”
      “没了,还是被人弄没了。”
      闻归迟抬眼看她。
      “你倒会问。”
      谢烬盯着他,不退半分。
      闻归迟笑意淡了些,终于给了句实话。
      “被人弄没的。”
      骨灰铺里一下静下来。
      铺外的风卷着砂灰拍在破门板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慢慢抓。
      谢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命锁。命锁边缘已经烧黑了,中间只剩半个“谢”字和一道断裂的火纹。她以前不懂这些,只当那是她娘死后剩下的废物。如今再看,像是有人故意把一整段来历掰碎了,只留一点废渣给她。
      闻归迟把骨片递回去。
      “你娘不是普通矿奴。”
      “这个我早知道。”谢烬把残片收进匣中,“我要知道的是,谁把她送上祭台。”
      “现在告诉你,没好处。”闻归迟顿了顿,“你杀不动。”
      谢烬笑了一下。
      “那便先记着。”
      闻归迟看着她,像在重新估价。
      “矿祭在明晚。”
      谢烬抬头。
      “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得多。”他倚着破柜,语气依旧平静,“掌刑司那场火烧得太早了。柳七娘今夜抓不到你,明日就会把名单再改一遍,把所有可能替你遮掩的人都先送上祭台。”
      谢烬眼神一冷。
      “名单里有谁。”
      “你想知道谁?”
      “和谢无音有关的。”
      闻归迟看了她一眼,道:“有个老瞎子,叫程六。以前替矿祭台擦灯,十二年前那夜活了下来,只瞎了一双眼。这些年被关在旧矿坡喂灰兽,最近又被翻出来了。”
      谢烬掌心骤然收紧。
      “他知道什么。”
      “不知道。”闻归迟道,“但柳七娘要他死,说明他总有些你该知道的东西。”
      谢烬站了起来。
      “旧矿坡在哪。”
      闻归迟没答,反问:“你现在就去?”
      “不然等他明晚变成祭台上的灰?”
      闻归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得有些无奈。
      “谢烬,你是真不会低头。”
      “会。”谢烬道,“只是分对谁。”
      闻归迟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枚更小的黑骨片,在地上迅速画了个简图。
      “旧矿坡在城北灰井外,平时两队司役轮值,今夜掌刑司失火,守卫会少一半。”他点了点图上一个角,“这里有条废运骨道,能潜进去。但你一个人去,不稳。”
      谢烬看他。
      “所以?”
      “所以我再和你做一笔交易。”
      “你陪我进去?”
      “我带路,不动手。”闻归迟慢吞吞道,“你拿到你要的人和东西,出来后,灰简给我看另一半。”
      谢烬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公平买卖,可她现在没有资格要求公平。
      她只需要赢。
      “成交。”
      闻归迟轻轻点头。
      “那就趁天还没亮,去把你娘留给你的旧账,先翻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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