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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掌刑司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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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刑司的夜,比矿洞冷。
不是风冷。
是那种把人一层层剥开后,再把骨头晾在石地上的冷。
谢烬靠墙坐着,肩上的鞭伤已经半凝,血却还在慢慢往下淌。地面粗糙,血一滴一滴砸下去,很快就渗进暗褐色的旧痕里,像这间石牢从来没分过谁是谁的血。
她没急着动。
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掌心那截指骨已经不烫了,甚至有些凉。可一旦她试着调动命灯,骨头深处那缕白火就会应一声,像睡着的兽轻轻睁眼。
谢烬闭上眼,试着去碰它。
下一瞬,剧痛直冲天灵。
她猛地弓起身,额角冷汗瞬间下来。疼。比刚才更疼。像有人拿细刃从她骨头里往外剐,一寸一寸,要把废的、旧的、裂的,全刮干净。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漏。
那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焚命道,不是拿来试的。”
谢烬缓了半天,喉咙里全是腥味。
“你知道得不少。”
“因为这条路,原本就是给你留的。”
谢烬睁开眼。
石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头顶一道细缝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像死人眼皮没闭严。
“给我留的?”她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谁有这么好心。”
那声音没有答好心不好心,只淡淡道:“你娘死前,把能留的,都留了。”
谢烬指尖一顿。
她不信鬼话。
可“你娘”两个字,还是像钩子一样扎进来。
她沉默片刻,才问:“她是谁杀的?”
“现在的你,知道了也没用。”
谢烬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那你就少废话。”
识海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白火忽然窜了一下,一段极碎的画面撞进她脑海。
一个女人站在高阶上,腕间锁着乌金链,脊背却笔直。她回过头时,眉眼和谢烬并不十分像,气质却像一把雪里淬过的刀。
她嘴唇动了动。
谢烬没听见声音,可她看懂了那句唇语——活下去。
画面转瞬即碎。
谢烬喉头发紧,半晌都没说话。
石门外忽然响起锁链碰撞声,送饭的人来了。
掌刑司不会让人吃饱。木碗里只有浑浊的灰粥和一块发硬的饼,扔进来时,半数都溅在地上。那司役透过铁栏看了谢烬一眼,眼神像看将要剖开的牲口。
“还能喘?”
谢烬没理。
司役啐了一口。
“柳掌刑说,你这条命先留着。可留到哪一步,得看你自己识不识趣。”
他说着,故意把脚伸进栏内,去勾那只木碗。
“废骨就该学会趴着吃。”
谢烬抬起头。她眼神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块肉,或者一截等着拿来垫脚的骨头。
司役被她看得一顿,随即恼羞成怒,抬脚便要把碗踢翻。
也就是这一瞬,谢烬动了。
她一直垂着的右手猛地探出,锁链哗啦一响,五指死死扣住那人脚踝。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谢烬已经借着他前倾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一拽。
砰!
司役整个人撞在铁栏上,鼻骨当场裂开,血喷了一脸。
“你找死!”他厉喝着伸手去抓腰刀。
谢烬没给他机会,她早就握在掌中的骨尖往前一送,直接扎进那只扣住铁栏的手背。白火顺着皮肉无声钻进去。司役的惨叫比上一回更短。
只一息。
整只手就像被什么从里头点着,皮肉先黑,再裂,筋骨发出细碎的爆响。他疯了一样往后退,另一只手拼命去抠,像想把什么东西从血肉里挖出来。
可挖不出来。
白火顺着经络一路往上。
手腕。
小臂。
肩膀。
他跪倒在地,整张脸都扭曲了,喉咙里发出兽一样的嗬嗬声。谢烬却只是冷眼看着,在他最痛的时候猛地一扯锁链,把人拉近。
“钥匙。”
那人抖得厉害,根本说不出话。
谢烬抬手,掐住他被火烧裂的手腕,狠狠一拧。
“我不问第二遍。”
司役几乎疼疯了,终于哆嗦着用另一只手去摸腰间。他刚摸出钥匙,谢烬便一把夺过,顺势将他整张脸砸进铁栏之间。
骨头碎裂的声音极脆。
人不动了。
谢烬靠回墙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也到了极限。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动用那缕白火去杀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有点疼。
识海里的声音很淡。
“记住这种疼。”
“以后你每活一次,都要拿它来换。”
谢烬把钥匙攥进掌心,慢慢笑了一下。她嘴角沾着血,眼底却亮得厉害。
“值。”
谢烬没有立刻开锁。
掌刑司里死人不少,装死的人也不少。她若现在冲出去,多半连第二道门都过不去。
她先搜尸。
那司役身上东西不多,一串钥匙,一把短刀,一枚最低等的止血丹,外加半块掌刑司的黑铁牌。谢烬把能拿的都拿了,最后才在他贴身的衣襟里摸到一片薄薄的东西。
像烧过一半的骨片。骨片边缘黑得发脆,中间却刻着极细的纹路,像火烧后留下的细裂。谢烬只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白火便轻轻一颤。
她眼神顿住,又是这种反应。
她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谢”字。
谢烬呼吸微滞。
她娘留下的东西?不,不对。谢无音死了十二年。这司役不过掌刑司底下养出来的一条狗,不可能随身带着她娘的遗物。除非这东西不是他的。
除非,他刚从别处拿到。
谢烬指腹擦过那骨片,黑灰掉下来一些,露出更深的纹理。那不是普通符纹,更像一张被打碎的图。
识海里忽然传来一句话。
“灰简残片。”
谢烬低声重复:“灰简?”
“记载传承,也记载旧事。”那声音停了停,“你娘曾为它死。”
谢烬攥骨片的手微微收紧。
石牢外安静得很。
她听见远处有巡夜人走过,脚步缓慢,隔一阵才响一次。掌刑司的人太自信,自信这里的人逃不出去,也自信被关进来的人早晚会求饶。
谢烬低头,把钥匙一把把试过去。试到第三把时,锁开了。
铁环从腕上脱落的那一瞬,她先觉得轻,随即才是更深的疼。被压得发麻的手臂一点点回神,像无数针同时往血肉里扎。她没出声,只把短刀别进后腰,贴着石墙站起来。
门一推,外面是长而窄的石廊,两边并排十几间牢房,大半空着,剩下几间里有人,却都蜷在角落,不敢动,也不敢看。谢烬从他们面前走过,像一缕静悄悄的灰。
走到廊口时,她停了一下。
左边是出路。
右边往内,是掌刑司存档与刑房。
她看了看手里的灰简残片。
逃,当然要逃。
可若现在什么都不拿,她就只是又一次从别人手里漏出去的一条命。下一回再被抓住,她未必还有第二块骨火、第二个死得刚好的司役。
谢烬转身,往右。
刑房最里面亮着灯。
她贴在门外,先闻到浓重的血味,随后才听见说话声。
“矿祭名单定了?”
“定了。废骨十三人,病骨七人,另外再补三个命灯不稳的,凑足二十三。”
“柳掌刑那边要留的人呢?”
“就谢烬一个。”
谢烬呼吸顿住。
里头那人笑了一声。
“她倒命硬。”
另一人压低声音:“命硬才值钱。命灯反噬的废骨,若真能养成,说不定比那些上宗来挑人的杂鱼还金贵。”
“金贵?”先前那人嗤笑,“再金贵,也不过是祭台上一把火。上头要的是骨火,不是人。”
谢烬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她听见纸张翻动声。
“对了,旧库里翻出来的那批东西,柳掌刑命我明早送去矿祭台。说是十二年前留下的污物,省得继续压仓。”
“还有什么?”
“一支断簪,一块烧裂的灰简,还有个烫了字的命锁。都不值钱,留着晦气。”
谢烬指节瞬间绷紧——那是她娘的东西。
门内两个人还在说笑。
谢烬却已经不再听了。她目光在周围一扫,落到门边那盏骨灯上。灯火不大,青白摇晃,正好挂在半人高的位置。她伸手,慢慢取下灯,然后一脚踹开门。
门板轰然撞上石壁。两名吏员猛地回头,先是一愣,随即变色。
“你怎么出来的?”
谢烬没答。
她把骨灯狠狠砸过去。
灯碎,火散。
青白骨火一碰到桌案上的油布与卷宗,轰地窜起来。屋里瞬间亮得刺眼。两名吏员被逼得后退,其中一人抄起铁尺便扑过来,动作却不算快。
他不是修士,只是习惯了折磨人。
谢烬侧身让过,短刀从后腰抽出,反手便扎进他肋下。
滚烫的血溅在谢烬手上时,她眼都没眨。
那人痛得嘶吼,手里的铁尺砸下来,谢烬肩头被擦到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可她借着这一撞,反而更近一步,把刀往里送得更深。
“啊!”
另一人已冲到门边要喊人。
谢烬一把抓起燃火的油布扔过去,火舌贴着那人脸炸开。对方惨叫着去捂,喉咙里的呼喊顿时乱成一团。
谢烬扑上去,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把人往火里压。
挣扎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焦味。
她松手时,手臂都在抖。
焚命道又在烧。
白火顺着她命灯缓慢转动,像在舔她骨头里的裂纹。谢烬强压住那股眩晕,转身去翻柜子。最上层是卷宗,第二层是没收物,再往下,才是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锁。打开的一瞬,灰烬气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放着一支断簪、一枚命锁,还有另外半块更大的灰简残片。
谢烬指尖碰上去,识海骤然一震,无数破碎画面扑面而来。
矿祭台。锁链。血。火。
一个背影跪在高台下,哭得撕心裂肺。
再然后,是一道极冷的男人声音。
“谢氏这一脉,不必留了。”
画面戛然而止。
谢烬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
她知道这声音,不知道名字,却记得那种高高在上的轻慢。像碾死什么都不算。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已经惊动人了。
谢烬一把收起木匣,转身离开。走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越烧越旺的刑房,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她只是想。
不够。
烧这一间,不够。
总有一天,她要把整座吃人的地方都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