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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矿洞最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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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最深处,死人比矿石多。
谢烬跪在碎烬堆里,指缝全是黑灰,喉间一阵一阵泛甜。那是血。吐得多了,她已经分不清哪一口是旧伤,哪一口是新裂开的肺腑。
头顶还在落灰。
每落下一层,洞里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就往后缩一点,像怕她,也像怕沾上她这口快断的气。
今天是炼狱矿城的收骨日。
收骨,不收尸。
只要命灯暗到一定程度,掌刑司就会把人拖出去,抽骨取火,连埋都懒得埋。谢烬知道,自己大概撑不过今晚。
她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的命灯印。
那一点青白火痕细得像将灭的线,时明时暗。掌刑司的账册上,像她这样的,叫废骨。
废骨活不长,也不值得救。
谢烬扯了扯嘴角,想笑,最后却只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在灰里,竟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缓慢渗进了脚下那堆碎骨。
冷。
不是矿洞里的阴冷。
那股寒意像细针,从骨缝里钻出来,一路扎进她的脊梁。谢烬猛地抬头,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工奴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
只有脚下那堆灰,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在里面醒了。
谢烬本能地要退,可她已经没力气了。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压进那堆骨灰里。手掌擦破,血流得更多。
下一瞬,她听见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别死。”
那声音极轻,像很多年前落在耳边的一口气。
谢烬浑身僵住。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干净的声音了。炼狱矿城里的人说话都带着沙、带着毒、带着想从别人碗里抢一口命的狠劲。只有一个人不是。
她娘。
可她娘早死了。死在十二年前的矿祭夜,连尸骨都没留下。
谢烬盯着脚下碎骨,嗓子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装神弄鬼?”
那声音没答,只在她识海里留下一点火。一点极细的、近乎看不见的白火。
白火落下时,谢烬眼前一黑,脑中却轰然炸开无数零碎片段。断裂的锁链、漫天命灯、一个女人被人按在祭台上剖骨取火,血流了满阶。
而祭台下面,跪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拼命往前爬,十根手指抓得全是血。
谢烬呼吸骤停。
那是她。
她记得自己忘了很多事。矿城的人说,小孩子受惊过头,忘了才活得下去。可现在,那些被生生埋掉的记忆正一寸一寸从骨头里往外长,像刀把旧伤全撬开。
“想活,就吞了它。”
女人的声音第二次响起。
谢烬低头。
灰堆最底下,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一截指骨。骨尖悬着一缕白火,细小,安静,却叫她丹田里那点快灭的命火疯狂颤起来。
那不是凡火。
那是骨火。
矿城里一块最低等的骨火碎屑,就能换十条人命。若让外面的人看见,别说她,整座矿洞的人都得被剥干净。
谢烬眼底一沉,伸手便抓。
“谢烬!”
洞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她抬头,看见柳七娘立在矿灯下,红衣束腕,腰间刑鞭还在滴血。那女人生得艳,眼神却比铁还冷,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块终于能称斤卖掉的废肉。
“命灯快灭了,还敢偷懒。”柳七娘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得碎石咯吱作响,“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
谢烬没说话,只把那截指骨死死压进袖中。
柳七娘目光一顿。
她看见了。
只这一眼,谢烬就知道,今晚要么她死,要么自己死。
矿洞里安静得像坟。
所有人都低着头,生怕多喘一口气就被牵连。柳七娘抬手,身后两名掌刑司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谢烬肩膀。
“搜。”
谢烬眼底没有慌,只有冷。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便不退。
袖中白火烫得惊人,像一枚活着的针,要直直扎进她骨里。谢烬猛地闭眼,把那一缕火压向自己将灭未灭的命灯。
下一瞬,剧痛炸开。
像有人把她全身骨头一寸寸敲碎,再扔进火里烧。
谢烬咬得牙根渗血,硬是没叫一声。
柳七娘却忽然变了脸色。
“按住她!”
晚了。
谢烬腕上的命灯印骤然亮起,原本细若游丝的青白火线猛地窜高半寸,随即反咬般卷住那两名司役的手。
只听嗤的一声——两只手,连皮带骨,瞬间焦黑。
惨叫声终于撕开了矿洞里的死寂。
谢烬睁开眼,瞳底是一线极淡的白。
她望着柳七娘,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你说得对。”
“我是不想这么活了。”
柳七娘没有退。
她只是看着那两只焦黑下去的手,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刀背缓缓压住人的咽喉。
矿洞里满是焦肉味。
两名司役倒在地上翻滚,惨叫声断断续续,像被人一脚一脚踩碎。旁边那些工奴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谁都知道,柳七娘最恨人乱。
而谢烬,刚好在她眼前掀了这场乱。
“命灯反噬。”
柳七娘吐出四个字,像在称量一块值不值钱的骨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刑鞭拖在地上,鞭梢扫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沙响。
“废骨能咬人,倒是新鲜。”
谢烬半跪着,胸口起伏得厉害。那缕白火进了命灯,却像一把烧红的钩子,顺着经脉往骨里钻。她全身都在疼,疼得眼前一阵阵发白。
可她没露出来。
露了,死得更快。
柳七娘忽然抬手。
啪。
一鞭抽在谢烬肩上。旧衣连着皮肉一起裂开,血瞬间渗出来。谢烬被抽得偏过去半寸,手却仍死死攥着袖里的那截指骨。
“拿出来。”
谢烬没动。
柳七娘笑了笑,笑意却不进眼底。
“你以为藏得住?”
她俯身,一把捏住谢烬下颌,力气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谢烬被迫抬头,对上她的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毒。
“矿城里死的人够多了。”柳七娘声音很轻,“可像你这样,快死了还敢伸手抢火的,我倒真没见过几个。”
谢烬喉间还带着血腥气,说话时声音更哑:“见识少。”
四周骤然一静,连地上哀嚎的司役都像被这两个字冻了一下。
柳七娘盯着她,片刻后,竟低低笑出声。
“好。”
“很好。”
她松开手,直起身,眼里那点审视彻底落了实。
“把她带回掌刑司。”
“活的。”
谢烬心里一沉。
掌刑司那地方没有多少刑具是为了逼供,大多只是为了让人知道,命这种东西,握在别人手里可以多轻。
两名新的司役上前,一人用锁扣套住她手腕,一人抬脚便踹在她膝弯。谢烬撑了一下,还是被压得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骨缝里都像进了灰。
袖中的白骨滚烫,那声音却又在识海里响起。
“别松手。”
谢烬瞳孔轻轻一缩。
她没有应,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可五指却更紧了几分,像将那截骨头活活钉进掌心。
柳七娘看在眼里,却没立刻搜。她像故意给谢烬留着这点东西,想看看它到底能把她烧成什么样。
一路从矿洞到掌刑司,矿城的人都避得很快。
炼狱矿城建在东漠地火断层上,城是黑的,墙是黑的,连风刮过都带着灰。两边石楼密密层层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命都焖在底下。
谢烬被拖着往前走,血滴了一路。
有人在巷口偷偷看她。有人看见柳七娘,立刻关窗。更多人只是冷漠。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掌刑司的门开着。
门梁上挂着三盏骨灯,每一盏里都浮着一缕淡青火。火光照在人脸上,像死人的手在摸。
谢烬被扔进最里面那间石牢时,已经快站不住了。
锁链合拢,石门砰地关上。黑暗压过来的一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柳七娘的声音。
“别让她死。”
“收骨日前,她这条命,归我。”
脚步声远了。
谢烬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终于低头摊开手。她的掌心早被烫得血肉模糊,那截指骨却安静地躺在血里,像一小段埋在灰烬里的月色。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识海里沉了片刻。
随即,那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前提是,你比它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