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七月二十五 ...
-
七月二十五这天,白骨海市起了一层细雨。
雨不大,只把骨板街面打出一层潮亮。换骨街上的人却比前几日更多,卖灯的、补骨的、扛货的、收账的,全挤在一条街上,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更窄。
宿七放出去的风很快起了效。
不到午后,海市里便传出两个说法。
一说黑七船昨夜丢的只是个假口,真口还压在回骨线手里。
二说西滩接桩人已死,回骨牌却没丢,落在一个新露面的散手手中。
这两个说法都不全真。
可只要让该急的人急起来,就够了。
谢烬这日一直没露本相。
她仍用“桑迟”那张皮,穿着昨日那身旧青灰短衣,早早便去了东边三处旧桩里最热闹的一处。
那里原是条废账巷。
巷子窄,前后都能通人,两边铺面卖的大多是旧账、旧灯罩、旧骨签,和海上捞回来的残器。商鹭的人早在巷子各处埋下眼,连巷口那家煮骨汤的矮炉边,也蹲着个看似打盹的北棚外线。
谢烬没进巷,只在斜对面一间卖灰布的铺子里坐下。
她面前摆着两匹布,手里还慢慢捻着布角。
掌柜是宿七的人,眼神不多给,嘴上却一直碎碎地念着价,替她把视线挡了大半。
申时刚到,第一拨人便来了。
三个穿旧雨褂的账贩,一路低头钻进巷里,连看都没往两边多看。又过了小半刻,一个拄短杖的瘦男人从西口进来,耳朵被湿发遮着,走路也故意放得很慢。
谢烬先看他右手。
那人手里攥着一串黑珠,走三步捻一下,停一步再捻一下。
外八步。
矮个。
右手捻账珠。
人对上了。
常四。
谢烬没动,只把视线往下沉了半分。
常四比谢沉槎说的更瘦,肩窄,腰也细。那双眼一直往背阴处瞟,整个人就是个管旧账的病账房。
他进巷后没有立刻去最深处,而是先在第二家旧账铺门口停住,借着擦鞋边泥的动作,朝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铺里人随即递出一卷灰纸。
常四接过灰纸,没看,直接塞进袖里,又往第三家走。
很稳。
也很谨慎。
这人显然不是第一回替人补账。
谢烬在铺里继续坐了半刻,直到常四从第三家出来,转向巷尾那间卖旧船牌的破铺,她才起身,拣起一匹灰布搭在臂弯,慢悠悠跟过去。
破铺很小,门口挂着一串褪色木牌,风一吹就撞得发响。
常四进门后没关门。
谢烬便停在对面雨棚下,借挑布看了一眼。
铺里除了常四,还有个矮胖掌柜。两人只对了三句话,掌柜便从柜下摸出一本薄册。常四翻了几页,脸色立刻更沉,指尖在其中一页上一点。
掌柜摇头。
常四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隔雨根本听不清。
就在这时,铺外西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巡哨查牌!”
这声来得突然,整条巷子都乱了半拍。几个本就做黑账买卖的铺主先变脸,抬手就要收门。
常四也反应极快,合册便走。
谢烬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没有迎上去,而是先退半步,让常四从门口出来。等他刚拐进两铺之间那道最窄的侧缝,她才借着人群一撞过去,臂弯那匹灰布正好扫中他持珠的右手。
账珠一散,滚了一地。
常四下意识低头去抓。
谢烬跟着半蹲下去,手比他更快,先替他捞起两颗,顺手压低声音。
“黑七炸了,你还敢留在明口补账。”
常四整个人一僵。
他没抬头,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谁。”
“拿牌上过船的人。”谢烬把那两颗珠子塞回他掌心,“常四,船账补不好,你下一个。”
常四终于抬眼。
他的眼很细,光一落进去便立刻眯起一线。谢沉槎没说错,这人确实怕亮。此刻雨棚外反着一层白水光,他看谢烬时眼神里先有惊,随后便是算。
“我不认得你。”他说。
“你今天会认。”谢烬把那匹灰布往上提了提,挡住两人半张脸,“西滩接桩人没死,真口也不在黑七。可你若再照旧账改下去,明夜死的就未必只是一条接桩线。”
常四掌心一紧。
“谁让你来找我。”
“找你的人不重要。”谢烬道,“重要的是你们昨夜少了活口,今夜又得补替身,船账一改,东渡正口就要跟着换。你手里那本册,要么给我看一眼,要么我现在就把你往亮处拖。”
她说着,目光故意往巷口那层反光扫了一下。
常四果然下意识跟着看。
这一看,便把他心里那点虚彻底露出来了。
他怕亮。
他怕被人从背阴里拖出来。
常四很快又收回目光,低声道:“你胆子大。”
“海市里胆子大的死得快。”谢烬回,“能活下来的,靠的是认时机。”
常四盯着她片刻,忽地问:“你真上过黑七?”
“验过灯,断过火,还带着人从船底水道走过一趟。”谢烬道,“你若不信,现在就去问葛秋他那条断没断的腿。”
这句话一落,常四脸上的血色明显薄了。
黑七船上的事,外头不该知道这么细。
除非她真在船上。
这一把,谢烬算是压中了。
常四不再装不认识,反而把手里那串残珠收拢,半起身道:“这里不能说话。”
“那去哪。”
“跟我走半条巷。”常四顿了顿,补上一句,“你若真想摸东渡口,就别让后头那两双眼也跟着来。”
他果然看见了后头的尾巴。
谢烬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只道:“带路。”
常四没往深处走,反而从旧船牌铺后门钻了出去,连拐三道窄弯,最后进了一间废灯坊。灯坊里空得很,只剩一地碎骨灯和半塌木架,外头下雨,里头反而比巷面更暗。
常四进门便站到了最背光的角落。
“你想看什么。”
“补过的账。”谢烬直说,“还有今晚替身走哪条船。”
常四冷笑了一下。
“你把我当傻子?”
“你不傻。”谢烬看着他,“所以你才该知道,黑七出了事,回骨线头一个要拿谁顶刀。”
常四没说话。
谢烬往前走了一步。
“葛秋废了,活口丢了,接桩人也跟丢了。往上交账的人,总得先找个补不了口子的出来。你补账,碰船册,认潮口,又知道替身往哪条船塞,你不顶谁顶。”
废灯坊里只剩雨打残瓦的声音。
常四手里的账珠捻得更快了。
这人心乱时,手比脸先露。
谢烬没有再催。
常四这类人,逼太紧会缩,留半口气他反而会自己往外吐。
果然,过了片刻,常四先开了口。
“我可以给你看一页。”他说,“你也得给我一条活路。”
“你要什么。”
“若东渡前夜有人查到我头上,你把我从回骨线上摘出去。”
“凭什么觉得我摘得动。”
常四抬眼看她。
“因为你既敢来找我,就说明你后头站的人能接海市,也能接无相旧渡。”他声音压得更低,“不然你不敢拿黑七来压我。”
这人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止胆小。
还有算得快。
谢烬没立刻答应,只道:“先让我看。”
常四从怀里摸出一小张折得极细的油纸,展开后只露半页。纸上密密写着船号、潮刻和一串改过的勾线,其中最下方一行,用极小的字补着:
“二十六夜,灰角六码头,空舟换口,黑签补一。”
谢烬眸色一沉。
东渡正口果然提前动了。
原本纸卷写的是二十七换灯,如今常四手里的补账却把空舟换口挪到了二十六夜。也就是说,回骨线在黑七出事后,已经决定提早把替身和船账并一遍。
“黑签补一,是什么意思。”她问。
“找个长相身量都差不多的女口,顶活口一的位置。”常四道,“不需要全对上,只要上船之前别让真认过她的人撞见。”
“去哪换。”
常四抿着唇没答。
谢烬把那页油纸按住,声音更冷一点。
“你既然已经吐到这一步,就别留一半。”
常四盯着她片刻,还是往下说了。
“灰角六码头外有条洗货船,叫乌尾。明夜先在乌尾上洗口,后夜再并进东渡正船。”
乌尾。
这个名字一出,谢烬便知今晚这一趟没白来。
她正要再问,废灯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片脆响。
有人踩断了门边的碎骨架。
常四脸色瞬间变了。
“你带人来的?”
“不是我的人。”谢烬转身便去看门。
下一刻,门板猛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进来的既非巡哨,也非账贩。
是柳七娘。
她今日没穿掌刑司的黑役长袍,只着一身窄袖灰衣,右手仍缠着薄布,脸色比先前更白,眼神却更冷。她身后只跟两人,一个持短刀,一个提着细弩,全是她惯用的贴身手。
柳七娘一进门,视线先落在谢烬脸上,再扫常四,最后停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油纸。
“我就知道。”她开口很轻,“你这种人,活着便不会只惹一条线。”
常四腿都软了半寸。
谢烬却没退。
“你来得也不慢。”
柳七娘目光在她脸上刮过。
“西滩那根针试不出你,我便知道你会自己往更深处找。”她抬了抬下巴,“这张脸做得不错,可惜话里还是你的味。”
谢烬心里一凛。
她认出来了。
或者至少,她已经起了八成疑。
柳七娘没有再废话,直接抬手。
“常四归我,至于你——”
“我倒想看看,你这层皮底下的火,还能藏多久。”
闻归迟走在她身侧,这时才又开口。
“柳七娘今夜既然追到废灯坊,明天灰角六码头那边,掌刑司多半也会插手。”
“会。”谢烬道,“所以明天不能让她先看见我。”
“那张桑迟的皮已被她咬出味了。”姬无蘅在后头接话,“再顶着同一路数去灰角,瞒不过她。”
谢烬脚下没停。
“那就换半路。”她道,“脸还是桑迟,话和走法都要再收一层。卢三斛只认牌和封条,他认不上我,柳七娘认得上,可只要她慢半步,先碰头的人还是我。”
姬无蘅看了她一眼。
“你要拿柳七娘卡时差。”
“对。”谢烬道,“她现在最想的是撕掉我这层皮,回骨线最急的是把替身和灰槽并上去。两边要的不是一回事,就有缝。”
这条缝不大。
可够她把手伸进去。
回到北棚后,谢烬没有立刻歇。
她先去看了常四一眼。商鹭把人锁在后棚最深的偏间,窗全封死,只在桌上点了一盏最暗的骨灯。常四坐在灯影外,背靠墙,手里的账珠早被收走,人也彻底塌了。
谢烬站在门口问了最后一句。
“卢三斛若看见黑签,还会问什么。”
常四抬头,嗓子都哑了。
“问潮刻,问封条,问你这一路从谁手里接的灰袋。”
“你怎么答。”
“说从‘旧六码头’转手,从乌尾外舱换封,灰袋不进明仓,只过潮口。”
谢烬把这几句记死,转身便走。
明天灰角这一步,只能成,不能错。
她回自己那间小屋前,又去后院看了眼天。
雨已经停净,骨檐下还在往下滴水。海风从东边灌进来,带着一点更重的潮味。灰角六码头靠海更近,明天一到未时,潮会先转。卢三斛若真按常四说的那样走旧六码头转手,那碰头的时间只会早,不会迟。
谢烬把这一点也记进心里,才真正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