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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船底水道窄 ...

  •   船底水道窄而长,头顶全是旧木和铁钉。

      三人沿着水道挪出十余丈,前头终于见到一块松动的侧板。谢沉槎用肩去顶,顶了两下没开,姬无蘅便上前帮她一起发力。侧板一松,外头的潮水立刻灌进来半截。

      三人借水势滚出去,落进一条贴着沉船腹部的暗沟。

      沟口很隐,外面全是乱桩和断缆,黑七船上头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可谢沉槎刚出沟,膝上一软,整个人便跪了下去。

      她腕上的黑链扣得太久,血色几乎都没了。

      谢烬蹲下看那道骨锁。

      锁眼里的残火纹还亮着极细一线。

      “能开么。”姬无蘅问。

      “能试。”谢烬道。

      “别用白火硬烧。”谢沉槎气还没匀,就先开口,“这是回骨锁,里头有反扣。你越烧,它越往里咬。”

      谢烬手上一顿。

      “你认得。”

      谢沉槎抬眼,脸白得近乎透明。

      “我被他们锁了七年。”

      这就够了。

      谢烬没再问她为何活到现在,先顺着锁眼边缘摸了一圈,摸到最底那处极细的小缺口时,忽然想起回骨牌边槽也是靠筛灯钉启开的。

      “你的发钗给我。”她转向姬无蘅。

      姬无蘅没废话,直接拔下那根细黑骨钗递过去。

      谢烬将骨钗削尖一头,沿着锁眼那条缺口慢慢送进去。骨钗进去三分后,锁里果然传出极轻一记弹响。她没立刻扭,先抬头看谢沉槎。

      “疼就说。”

      谢沉槎嗤了一声。

      “你先开。”

      谢烬手上一转。

      黑链中间那道骨锁咔地松开,谢沉槎整个人却猛地弓了一下背,腕骨跟着一抽。她咬住牙,额上瞬间全是冷汗,等那阵抽痛过去,人才慢慢缓过一口气。

      另一只腕锁照样开掉后,她抬手先去摸自己后颈,没有去揉腕。

      姬无蘅眼尖,先一步伸手,从她发根底下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黑骨刺。

      “定位刺。”姬无蘅脸色冷了,“难怪他们敢让她走水道。”

      谢烬接过骨刺一看,刺尾同样压着回骨细纹。

      这东西若不拔,黑七船那边顺着潮里残火就能一路摸过来。

      姬无蘅当即将骨刺折断两截,随手抛进两处不同的潮沟。

      “先离开沉船带。”她道,“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顺错两条线追过来。”

      谢沉槎扶着船腹站起来。

      “不能往北。”她喘着道,“北面有巡潮桩,回骨线在那边埋过眼。往东南,有一截废仓坝,坝下连着旧海骨渠。”

      她这话一出,谢烬和姬无蘅便都知道,她不是在乱指。

      这人熟路。

      三人立刻动身。

      一路上没人再多说话,只趟水穿沟,翻桩过缆。直到进了那段废仓坝下的黑渠,姬无蘅才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塞给谢沉槎。

      “先压血。”

      谢沉槎抬手就喝,喝完才问:“你是谁。”

      “姬无蘅。”

      谢沉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无相旧渡那边的姬?”

      “还有第二个姬无蘅?”

      谢沉槎没说话。

      可她眼神里的防备,明显比先前更多了一层。

      谢烬看在眼里,没有插手。

      她现在更要紧的是把几件事串起来。

      “黑七船为什么押你。”她问谢沉槎。

      谢沉槎走在最前,声音还哑,却稳了不少。

      “因为我认得井册半页,也认得回骨线这些年换过的几条潮路。”

      “你手里有井册?”

      “有半页,在我脑子里。”谢沉槎道,“纸页那半边,早被他们拆走了。”

      谢烬心里一定。

      纸卷里写“井册半”,说的是人和页各占一半。

      “你为什么不早逃。”

      谢沉槎沉默两步,才回。

      “逃过三次,死了六个人。”

      一句就够。

      谢烬不再追。

      黑渠尽头是一道半塌石闸,外头连着白骨外滩更东边的废库群。商鹭就等在闸外,身后还备了两套粗布外衫和一辆空骨车。见三人出来,他先看谢烬,再看姬无蘅,最后看见谢沉槎时,眼神也变了。

      “七爷让我来接。”他说。

      谢烬点头。

      “船那边会很快炸开。”

      “已经炸了。”商鹭道,“半刻前沉船带起了两处火,巡哨和猎骨堂的人都被引过去了。闻归迟在外头替你们添了把乱。”

      姬无蘅冷笑一声。

      “他倒会接。”

      谢烬先让谢沉槎上车,随后自己也扯下那身“桑迟”的外衣,换上商鹭带来的粗布衫。回北棚这一路,三人都走得极快,直到从后巷暗门重新进棚,天边才刚显出一点将亮未亮的青。

      宿七和闻归迟都在后室。

      桌上还摆着那枚回骨牌。

      程六也醒了,靠在榻边,脸色灰白,见谢烬把人带回来,嘴唇当场哆嗦了一下。

      “谢……谢姑娘……”

      谢沉槎一听这声音,脚下也停了。

      她盯着程六看了几眼,忽然问:“你是不是矿祭旧火仓那个背尸的小役。”

      程六眼圈一下红了。

      “你认得我?”

      “我见过你一次。”谢沉槎声音发紧,“我娘被押进仓前,你给她塞过半口水。”

      程六彻底说不出话了。

      屋里一时全静。

      宿七却没让这静拖太久,先抬手示意商鹭去封门,随后才对谢沉槎道:“你在黑七上看见了谁。”

      谢沉槎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把那只刚恢复血色的手摊开。

      她掌心旧伤纵横,最深一道直劈到腕骨。

      “今夜押我的,不算正主。”她道,“验灯那老东西叫葛秋,原先在矿祭台外线给人看火门,后来投到回骨线下。真正做主的那人不在船上,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谢烬问。

      “七月二十七之前,活口不能死,井册不能全。”谢沉槎一字一句道,“说明他们也只拿到半页,还没拼全。”

      这就对上了。

      他们需要谢沉槎活着,是为了在东渡换灯前把剩下半边井册逼出来。

      闻归迟在旁边道:“那位做主的人,你没见过?”

      “见过一次影子。”谢沉槎看向谢烬,“白袍,袖上压金火纹。”

      谢烬眸光一沉。

      和第三台旧影里的人对上了。

      宿七把回骨牌往桌心一推。

      “裴字那条线,基本坐实了。”

      谢沉槎却摇头。

      “若你们只盯裴字,会慢半步。”她道,“回骨线里还有一个做杂活却能碰船账的人,叫常四。他不高,却知道每次换灯前哪条船走空、哪条船压人。黑七今夜被我撞乱,常四明早一定会先去补船账。”

      姬无蘅立即接上。

      “补账就得留痕。”

      “对。”谢沉槎点头,“无相旧渡那边认潮认船,船账一改,接桩口也得跟着改。”

      这就是口子。

      谢烬听到这里,前面几条线一下都拢到一处。

      黑七船炸了。

      谢沉槎被她们带回。

      回骨线明面上少了“活口一”,暗里一定会先补两样东西:船账和替身。

      而只要他们开始补,露的手就比黑七船上更多。

      她抬头看向宿七。

      “明天把消息放出去。”

      “放什么。”

      “放黑七船昨夜只丢了一个假口,真口还在船上。”谢烬道,“再放风,说西滩接桩人死了,回骨牌还在我手里。”

      闻归迟先明白了。

      “你要逼他们自己把替身顶上来。”

      “对。”谢烬道,“顶上来的那个人,多半就得走常四补过的船账。”

      姬无蘅看着她。

      “那你呢。”

      “我继续做桑迟。”谢烬道,“今夜我上过黑七,船上认过我。回骨线若要补口子,总得先来试一试我是不是还能用。”

      谢沉槎闻言,第一次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你想借他们的替身摸东渡正口。”

      “不然呢。”

      谢沉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娘脾气比你更硬。”

      “可算路的时候,跟你一样。”

      这句落下,谢烬没接。

      她只把视线落回桌上那枚回骨牌。

      命灯反噬之手那条旧账,还压在她身体里没收干净。白日西滩收火时,她已试过一次。若后面还要继续顶着“桑迟”这张皮去吃回骨线的验灯,她迟早得再碰那口反噬。

      谢照霜说过,硬压只会让火顺着人家的手一路摸进骨里。

      那要是反过来呢。

      若她不只断火,而是借反噬反咬回去呢。

      这念头一出来,识海深处那团白火便轻轻一跳。

      谢烬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转向谢沉槎。

      “常四长什么样。”

      谢沉槎闭了闭眼,像在回想。

      “矮,左耳缺半片,走路外八,右手总爱捻账珠。”她顿了顿,“还有,他怕火。”

      “怎么怕。”

      “他不怕烧,怕亮。”谢沉槎道,“看人时总站背光处,舱里灯一起,他眼会先眯。”

      这特征够了。

      宿七当场吩咐商鹭。

      “把这几条传给外线的人。明日开始,先盯补账口,再盯东边三处旧桩。”

      商鹭领命就走。

      程六这时却忽然咳了一声,像是憋着什么话太久,终于撑不住。

      “谢姑娘……”

      谢烬走过去。

      “说。”

      程六抬起满是裂口的手,指向谢沉槎。

      “我想起一件事。”他喘着道,“当年谢娘子进火仓前,后头还跟着一个女的。她左手腕上也有一道旧烫疤,斜横在骨边。”

      谢沉槎脸色一下白了。

      她猛地低头去看自己左腕。

      腕内侧,确实有一道被黑链磨红后才更显出来的旧疤,形状细长,斜横在骨边。

      “这道疤并非我自己弄出来的。”她声音变了,“我娘说,这是小时候替我挡火器时烫上的。”

      程六死死点头。

      “就是这道。”

      谢烬心口一沉。

      程六没有认错。

      那就说明,谢沉槎当年不止是谢行川的女儿,她还极可能亲眼跟过谢无音进仓前的最后那一截路。

      宿七也意识到了这一层。

      “你当年几岁。”他问。

      “十岁。”谢沉槎道。

      “十岁已经记事了。”闻归迟声音很低,“你还记得什么。”

      谢沉槎扶着桌边,慢慢吸了口气。

      “我记得……谢无音把一样东西塞进火仓底的灰槽里。”她闭着眼,一字一字往外挤,“那东西既非匣子,也非骨芯,是一截很薄的白片,形制和灯页相近。”

      她停了停,嗓子更哑。

      “她塞进去之前,说了一句,‘井册是门,灯页才是锁。’”

      屋里这回是真静了。

      井册半页,活口一,原来都还没到最里层。

      后面还压着一页灯页。

      谢无音留给她们的,是被拆开的整套门锁。

      宿七先开口。

      “常四那条线照旧盯。”他说,“黑七今夜少了活口,补账的人明天一定更急。只要他急着把替身和船账补上,东渡前最后这两天,路口就不会干净。”

      闻归迟看向谢烬。

      “你今晚断火过了一次验灯,回骨线若再试你,多半会往更深一层压。”

      “那就让他压。”谢烬道,“他手伸得越深,我越容易认准是谁在碰我。”

      谢烬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说话。

      因为她知道,话说出来就会散。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常四揪出来,把替身线逼上来,再顺着东渡前这最后两天,把井册半页和灯页的口子一起撬开。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潮线也快转了。

      离七月二十七,只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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