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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子时前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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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一刻,沉船带起了雾。
黑七船藏在两条半沉的旧货船中间,外头蒙着一层破帆,离远了很难分清轮廓。船身不大,吃水却深,显然底下压了重货。船头没灯,只有尾舱缝里透出一线很弱的青光。
谢烬和姬无蘅是分开上的船。
姬无蘅先一步消失在东侧乱桩后,只在经过她身边时低声留了一句。
“上船后少看人,先看手。”
谢烬记下,独自沿着一块斜搭的窄板走过去。
板头守着两个黑衣人。
一个高,一个瘦,都没露脸。
高个那人先看她手里的黑牌,又看她袖口。
“哪条线。”
“下游散手。”谢烬把黑牌递过去,“西滩接的口。”
高个没接,只抬了抬下巴。
“刺。”
谢烬把那枚回骨短刺丢给他。
他摸过刺柄那两个字,才稍稍侧身。
“进去。”
她刚迈上甲板,就闻到一股旧潮、药灰和血混在一起的味。
前舱不空,已站了七八个人。有人靠桅坐着,有人抱臂倚舱板,还有两个像船工模样的蹲在角落磨刀。最里头摆着一张窄桌,桌上压着一盏灰灯,一只黑钵,钵边还搁着三根细长骨针。
桌后坐着个干瘦老者。
头发花白,脸上肉少得很,眼皮往下搭,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可他手指极稳,正慢慢擦那三根骨针,连谢烬上船都没让他抬眼。
这人一看就不是船工。
是验灯的。
谢烬没往前抢,只找了靠左的暗处站住。
她余光扫过去,很快认出两个细节。
一是右后角有个蒙面女人,手背细,指节长,掌心却压着一层薄茧。她人站得很静,肩口微收,是姬无蘅的习惯。
二是前舱地板上有三道新擦过的血痕,一道拖向后舱,两道停在灰灯桌前。
今夜她不是第一批上来的。
灰灯桌后那老者终于开口。
“人齐了?”
守在舱口的高个回道:“差一个。”
老者这才抬眼,目光在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谢烬脸上,停了一瞬。
“新面孔多。”他说。
没人接话。
这船上显然没人喜欢多嘴。
又过了半炷香,舱外传来第二阵脚步声。一个披旧斗篷的矮个男人被人半推半拽送进来,脚下踉跄,像伤还没好利索。谢烬只看一眼就认出来。
是西滩那个接桩人。
他肩上重新缠了布,脸色比白日更灰,进门先扫一眼舱里,见谢烬站在暗处,眼底极轻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压住。
高个守门人关上舱板。
“人齐了。”
老者把最后一根骨针放回桌上。
“那就验灯。”
这两个字一出,舱里几人的站姿都变了。
有人绷紧,有人更沉,有人已经把手悄悄压进袖里。
谢烬则先收了一口气。
她记得谢照霜的话,也记得白日里那把灰粉如何勾火。
今夜第一件事,是先过这一手。
老者抬起下巴,点了最靠近桌边的一个刀客。
“手。”
那人走过去,把右手放到桌上。
老者没碰他人,只取一根骨针轻轻扎进他指尖,又以另一只手拨亮灰灯。灯焰刚起,黑钵里那层薄油便跟着颤了一下。老者看了一眼,淡淡道:“外棚旧路客,没问题。下一位。”
一连验了三个,都顺。
到了第四个,是西滩那个接桩人。
他把手伸出去时,指尖有点抖。
老者扎针,拨灯,黑钵里的油面先稳,随后忽然浮出一圈淡红细纹。
舱里当即静了。
老者眼皮一抬。
“你今天见过谁。”
接桩人喉头滚了滚。
“西滩有乱。”
“我问的是人。”老者声音不重,却压得很直,“谁替你挡了那四个收口的。”
接桩人没立刻答。
下一刻,站在他背后那名黑衣守门人一脚踹上他膝弯,逼得他半跪下去。
“说。”
接桩人咬牙。
“一个收旧灯的散手。”
“名字。”
“桑迟。”
这名字落下时,舱里至少有三道视线同时朝谢烬扫来。
谢烬没动。
她既没立刻抬头,也没往暗里再缩。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反应都算破绽。
老者却没有马上点她,反而问接桩人:“她带了什么。”
“回骨牌。”接桩人声音发哑,“还有半张旧图。”
老者眼神终于变了。
“图呢。”
“没拿到。”
这三个字刚出口,老者手里的骨针就往下一压,直接钉穿了接桩人中指。那人闷哼一声,额上冷汗一下出来。
“拿不到,你也敢带口。”
接桩人猛地抬头。
“我若不带,她今晚也会顺着别口摸上来。”
这句是真的。
也把舱里几人心里的那点疑一并点起来了。
老者没有接,终于转头看向谢烬。
“桑迟。”
谢烬这才往前一步。
“在。”
“牌。”
她把回骨牌递过去。
老者接牌后先看正面,再摸边槽,摸到开口时,指尖明显停了半瞬。
“谁教你开的。”
“旧人。”
“哪位旧人。”
“能认这块牌的人,不会不知道规矩。”谢烬把声音放得更低一点,“旧人不让我报名,只让我认牌上船。”
老者盯着她。
是在判断她这句里有几分真。
片刻后,他把牌子放回桌上。
“手。”
谢烬伸手。
老者另取了一根更细的针。针尖一扎入指腹,谢烬便察觉不对。
这针里带了东西。
很淡,很冷,顺着血往里走,专找火门。
她识海里的白火立刻一颤。
黑钵油面也跟着浮起一层极细波纹。
老者眼神一厉,另一只手立刻去拨灰灯,明显想把火再催高一层。
谢烬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没硬顶,反而照谢照霜说的,直接断火。
白火被她生生往下一折,腕上那道火纹痛得发烫,黑钵油面却猛地一塌,刚浮起来的纹路一下乱掉。
老者皱眉。
“你身上有伤?”
“有。”谢烬把手往回一抽,指尖还滴着血,“西边潮线断过一回,灯门一直不稳。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走到收旧灯这条路上。”
这话半真半假。
却正好对上“桑迟”这张皮该有的旧伤线。
老者没立刻信,也没立刻否。他重新看了一眼油面,见那层乱纹渐平,才淡淡道:“半残灯。”
守门高个在旁边问:“留不留?”
老者还没答,舱底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在后舱撞了一下板。
舱里的人全停了。
老者脸色当即沉下去。
“谁让她动的。”
没人回话。
谢烬却立刻抓住了这句里的关窍。
后舱有人。
而且是个女人。
很可能就是纸卷里那句“活口一”。
老者起身,手里的骨针还带着血。
“继续验。”他丢下一句,转身就往后舱去。
守门高个跟上,另有两人也动了。
舱里一时少了半数压阵的人。
姬无蘅的手指在袖侧轻轻敲了两下。
是信号。
谢烬没看她,只把余光往接桩人那边扫了一眼。那人还半跪在桌边,手上钉着针,唇色发白,眼神却在乱转。
他怕。
也想活。
后舱第二声撞板很快又起。
这回更重。
老者在里面骂了一声:“按住她!”
舱里剩下的几人顿时也乱了半拍。一个磨刀的最先沉不住气,转头朝后看。就在这一瞬,姬无蘅动了。
她不是冲后舱。
她先冲灰灯桌。
袖里黑针一闪,桌上那盏灰灯应声而灭。
整条前舱立刻暗下去。
谢烬同时出手,一把掀翻黑钵,钵中骨油泼在木板上,带得桌边那三根骨针全滚了出去。接桩人也反应极快,借势一挣,把还钉在手上的针生生折断,翻身往侧边滚。
“有人反水!”守门高个怒喝。
可灯一灭,谁也分不清先动手的是谁。
这正是姬无蘅要的乱。
前舱那名磨刀的刚拔刀,姬无蘅已贴到他身后,黑针直接送进耳后软骨。那人连喊都没喊全,便向前扑倒。谢烬则抢向后舱门,一脚踹开半扇舱板。
门后血味更重。
里面只有一盏更暗的小灯,地上锁着个女人,双腕都被黑链扣着,半边脸埋在乱发里,衣上全是旧血。方才撞板的,正是她脚边那截断裂木枷。
而验灯老者正蹲在她身前,一只手掐着她下颌,另一只手已把骨针压到她颈侧。
谢烬一眼就看见,那女人锁骨下方有一道被火剖开的旧疤。
位置和谢照霜提过的旧谢命门几乎一样。
这人和旧谢有关。
老者听见破门声,回手便把骨针朝谢烬甩来。
针路极快。
谢烬侧脸避开,针尖擦着耳后过去,在舱板上钉出一声脆响。她没停,直接撞进老者怀里,右肘狠狠干向他胸口。
老者竟不退,袖中滑出一截短骨尺,反切她腕脉。
两人贴得太近,躲不开。
谢烬索性不躲,左手白火逼成一线,直接压进那截短骨尺的尺槽里。骨尺顿时一烫,老者手指一抖,短短半息,谢烬已一把卡住他喉骨,将人狠狠干到舱壁上。
后舱木板都震了一下。
老者这才露出真本事,膝上猛顶,专冲她腹口旧伤来。
谢烬吃了这一记,喉头发甜,手却没松。她反手去夺那截骨尺,指尖刚碰到尺背,就摸到一道熟悉的刻纹。
回骨。
这老东西果然也是回骨线上的。
前舱乱声已扑到门边。
姬无蘅在外面冷声道:“快。”
谢烬没再犹豫,抬膝撞断老者一条腿,趁他闷哼失力,直接把人掼进地上那盏小灯里。灯碎火灭,后舱更暗。她转身去扯那女人腕上的黑链,却发现链扣中间压着一道细小骨锁,锁眼里还有残火纹。
不是蛮力能开的东西。
那女人却在此时抬起头,露出一双极黑的眼。
“别拆腕扣。”她声音哑得厉害,“拆脚下那块板。”
谢烬一怔。
这不是哀求。
是指路。
她立刻低头,果然见女人脚下那块舱板边缘比别处新。谢烬一脚踹下去,木板应声裂开,下面竟藏着一条刚够一人穿过的窄缝,直通船底水道。
女人喘了一口气。
“先推我下去。”
前舱的人已经杀到门口。
姬无蘅拦得再狠,也不可能一直压着。
谢烬没空细问,俯身就去抬人。可人一碰到手,她便察觉对方骨里有火。
很弱。
却确实是承烬一脉的底火。
她心口一震。
活口一。
原来真是旧谢的人。
门外高个守门人怒喝一声,刀已劈进门框。谢烬把人往窄缝里一推,自己紧跟着滑下去。姬无蘅也在下一瞬退入后舱,反手甩出两枚黑针钉住门板,随后翻身落下,顺手将裂开的舱板一并扯回半边。
上头立刻响起砸板声。
窄缝下是冰冷海水,只到腰。
三人几乎站不直,只能贴着船腹往前挪。前头那女人显然熟路,哪怕双腕仍被锁着,也硬是靠肩和膝往前撑。
谢烬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你是谁。”
女人没回头。
“谢照霜还活着吗。”
谢烬心里一紧。
“活着。”
女人终于把胸口那口气松出来一点。
“那就好。”
她停了半息,才又道:“我叫谢沉槎。”
“谢行川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