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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沉骨茶铺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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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骨茶铺开在换骨街最西头,门脸极窄,招牌也旧,只挂着一块被海风吹裂的黑木板。若不是姬无蘅提前点了地方,谢烬从门前走过,多半只会把它当成卖潮药的小铺。
铺里人不多。
三个桌位坐了两桌。靠门那桌是两个赌输了的骨贩,脚边还放着没卖出去的旧骨篓。最里头那桌坐着个独眼老妇,正在慢慢剥一只盐壳蛋。掌柜是个驼背老头,听见有人进门,连头都没抬。
谢烬走到中间那张空桌前坐下。
“一盏冷骨茶,不加盐。”
这话一出,驼背掌柜磨茶的手停了一下。
也只一下。
他仍旧没抬头,只把壶盖挪开,闷声道:“海市里喝茶不加盐的少。”
“我从东边来。”谢烬道。
掌柜这才把那盏茶放到她面前。
茶色发灰,表面浮着几片极细的骨末,闻起来没什么味。谢烬没碰,只把手放在杯边,像在等人。
一刻钟过去,铺里进出了四拨客。
没人搭话。
靠门那两名骨贩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很快又把头转回去。独眼老妇剥完盐壳蛋,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时拐杖在谢烬桌角轻轻一点。
“姑娘,这位置不顺风。”她说。
谢烬抬眼。
老妇半边眼皮耷拉着,另一只眼却亮。
她把拐杖收回去,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像随口补了一句。
“路沉了,坐这儿也等不来船。”
谢烬听懂了。
她没急着追,只平平回道:“灯还收不收。”
老妇背影顿了一瞬。
驼背掌柜仍在柜后磨茶,像什么都没听见。
老妇转过半身,视线落到谢烬面前那盏没动的冷骨茶上。
“茶凉得慢。”她道。
“旧价不等人。”谢烬回。
老妇不再说话,拄着拐杖出了门。
又过了半柱香,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厮进来,把一枚用油纸包着的骨糖放在谢烬桌上。
“门口那位婆婆请的。”
谢烬没碰骨糖,先摸了摸外层油纸。
纸里夹了东西。
她抬头看那小厮。
“人呢。”
“往西走了。”小厮笑得讨巧,“说若茶没凉,就别追。”
谢烬把骨糖收进袖中,起身离开。
刚出茶铺,她就察觉到身后多了两道尾巴。
脚步不重,跟得却稳。
一道离得近,像海市本地人;另一道更远,节奏干净,像练过收息。
柳七娘的人未必听得懂旧口,但跟着一个忽然在沉骨茶铺露面的生面孔,对她并不难。
谢烬没有往偏巷躲,反而顺着换骨街继续往前,走到最热闹那段才一拐,进了家卖旧灯罩的小铺。
铺子两头通。
她从前门进,后门出,借巷口挑货的人群挡了一下,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只半旧灯罩,脚步也比先前慢了些。
近处那道尾巴果然乱了半拍。
远处那道却没丢。
谢烬心里有数。
近的是海市或矿城放出来的眼,远的那个才像真正懂路的。
她不再兜圈,直接往白骨外滩方向走。
外滩白日少客,大多是等潮的船工和补缆的散手。潮水压得低,滩边泊着几条旧骨船,船腹都打过补丁。谢烬挑了块离人不远不近的石阶坐下,借着灯罩遮手,把袖中的油纸拆开。
里面是一片薄鱼皮。
鱼皮上只写了一行小字。
“申正,西滩三号旧桩,带回骨牌。”
字写得急,却不乱。
没留名。
谢烬把鱼皮捻碎,随手扔进潮沟。
这时,她身后那道近尾巴终于跟上来了。
是个穿褐衣的矮个男人,肩上扛着根拆开的旧桅杆,装得像个跑力的苦工。他从谢烬身边经过时,故意歪了歪肩,把桅杆头往她背上蹭。
谢烬没躲。
她等的就是这一下。
桅杆头内侧藏着一枚极小的探骨针,针尖刚碰到她肩侧衣料,她反手便扣住那根桅杆,另一只手顺着杆身往上一滑,直接掐住了那男人虎口。
男人吃痛,肩一塌。
谢烬将他手腕拧到背后,贴着他耳边低声道:“谁让你摸骨的。”
男人额上立刻见汗。
“误……误会……”
“再说一遍。”
她手上一紧,那男人腕骨咔地轻响了一下。
“柳……柳七娘。”他终于扛不住,“她让人盯沉骨茶铺,有新脸就先试骨,再回报。”
谢烬松开半寸。
“来了几拨。”
“三拨。”男人喘得厉害,“掌刑司一拨,猎骨堂一拨,还有……还有海市自己的人。”
“海市谁的人。”
“我真不知道。”男人急声道,“只知道他们认一个白签,不认口令。”
这就够了。
谢烬把那枚探骨针从桅杆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针身发乌,尾上刻着极细的掌刑司印。
柳七娘动作不慢。
昨夜北棚一闹,她今日就把眼撒到了这里。
谢烬没杀这人,只把针插回他袖口里。
“回去告诉柳七娘,你试到的这身骨相很杂,不像矿城人,也不像海市本地人。别的话不许多说。”
男人愣了下。
“我若不照说……”
“你腕骨里有裂了。”谢烬拍了拍他那只手,“不照说,你以后别扛桅杆了。”
男人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扛起桅杆就走。
谢烬看着他混进滩边人群,才慢慢站起身。
远处那道尾巴仍在。
很好。
她要的本就是把掌刑司的人赶开,让真正认旧渡口的人继续跟。
申正将到时,潮线又退了一寸。
西滩三号旧桩是一根半埋在淤泥里的黑木柱,旁边还拴着条破得快沉的灰篷小船。谢烬到时,船边已有个人蹲着修缆。
是个中年男人,背宽,手糙,脸晒得发黑,乍看像最普通的滩口船工。
他没抬头。
“牌呢。”
谢烬把回骨牌抛过去。
男人接住,指腹在牌背摸了一遍,又看了看边槽那处开过的痕,神情终于变了半分。
“这牌子你从哪拿的。”
“该问的少问。”谢烬道,“该开的路,你开不开。”
男人抬头看她,目光很沉。
“这牌子不是给你这种散手拿的。”
“那我拿着了。”谢烬回得平,“现在你要么当没看见,要么接我上船。”
男人没立刻答,反而把牌子翻回正面,往她脚边一扔。
“回骨线不收闲骨。”
“你也不像闲骨。”谢烬道,“你若真是个看船的,不会认得这块牌,也不会摸边槽。”
这句话一落,男人手上动作停了。
他看她的眼神也更深了。
“谁教你的。”
“旧人。”谢烬说。
“旧到哪一步?”
谢烬没有把名字报出来,只从袖里摸出那半张无相旧图的外层假抄,展开一角,露出图上一个被刮去一半的潮眼标记。
男人瞳孔缩了一下。
他立刻左右扫了两眼,确认附近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
“把图收起来。”
谢烬没动。
“现在能开口了?”
男人盯着她,半晌才道:“我只负责接桩,不负责认人。真要上东渡,你得先过一手验灯。”
“在哪。”
“今夜子时,沉船带里有条废仓船。”男人道,“船号黑七。你若敢去,就自己过去。若不敢,今日这趟就当没见过。”
“我若去了,谁在船上。”
“你到了就知道。”
谢烬还想再问,滩外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男人脸色一变,抓起那截缆绳就往船上一跳。
“有人来了。”
“从哪边。”
“北面。”他丢下一句,“不是我这边的人。”
谢烬转身便走。
她刚离开旧桩十余步,滩口另一头就涌进来四个人,全都披着海市常见的防潮灰斗篷,手里却没带鱼钩和缆刀,步子也太齐。
不是船工。
更像收口。
四人一眼扫见那条灰篷小船,直接扑了过去。船上的男人骂了一句,抄桨就挡,显然也没料到这边会被咬得这么快。
谢烬本可以借这乱势直接退。
可她若退,那人多半活不过今夜。
而眼下能把她引去黑七船的,只有这一个接桩人。
她脚下一转,顺手抓起滩边一根废船钉,反身便冲回去。
那四人已逼到船边,出手全往要害,不留活口。谢烬从侧面切进,第一钉先钉在最外那人膝弯。那人腿一软,半跪下去,还没来得及出声,第二钉已从他颈后擦过,带起一道血。
另外三人立刻回身。
其中一人袖口一翻,甩出一张细丝网。
谢烬认得这东西。
猎骨堂惯用的锁骨网。
她不退,反而迎着网口往前一步,左手白火压成极细一线,从丝网中央切过去。网没被烧断,却被火逼得一松。她借着这半息空隙矮身穿过,一肘顶进持网人胸口。
骨头闷响一声。
那人直接翻进水里。
船上的接桩人看得脸色一沉,像到此刻才确定她不是光会拿牌装样子。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竟没继续围她,而是一左一右分开,一人继续杀船上人,一人抽出短刺直奔她手腕。
冲她来的这个路数快,角度也刁,刺尖专找经脉口。
谢烬抬腕一格,右手废船钉顺着他手背扎下去。那人闷哼一声,短刺落地,却在退开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撒出一把灰粉。
灰粉味熟。
和秦十二在北棚地下室放的那种差不多。
谢烬胸口火气一窜,识海里白火也跟着抖了一下。她立刻想起谢照霜那句“别硬压,先断火”,当即收势,反把那口刚冲起来的火生生往下一压。
这一压,腕上火纹像被刀剐了一道。
疼得很实。
可也够她把那股反冲断开。
灰粉没能勾起她体内第二把火,那人眼神当场变了,像没料到她能及时收住。谢烬抓住这半拍,脚下一扫,将人绊翻,废船钉直接钉穿了他袖口,把他整条手臂钉在滩边木板上。
另一头,船上接桩人也拼着肩上挨了一刀,把最后那名猎骨堂杀手踹下了船。
滩边一时只剩潮声和喘息。
远处已有海市巡哨闻声往这边赶。
接桩人当机立断,把一枚黑色小牌丢给谢烬。
“黑七船认这个。”
“今晚子时前,别再来西滩。”
谢烬接住小牌。
牌上刻着一个歪斜的“七”字,背面还有半道残缺潮纹。
她再抬头时,那人已一桨撑开小船,借着退潮往外滑去。
巡哨快到近前。
谢烬没有恋战,转身就走。
被她钉在木板上的那人还没死,正咬牙要拔钉。谢烬弯腰将他面罩扯下来,露出一张削瘦冷脸。
不是柳七娘的人。
也不是她见过的猎骨堂旧面孔。
那人死死盯着她,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上了黑七,也活不到东渡。”
谢烬把那枚短刺捡起来,看了一眼刺柄。
上面同样刻着极小的回骨二字。
她心里一定。
这拨人来自回骨线,是来清接桩人的。
也就是说,她今天这一饵已经钓到正主边上了。
谢烬没有再多问,反手一记重击砸在那人后颈,把人打晕,随后混进刚被惊动的人流里,顺着外滩石坡一路折回北棚后巷。
等她回到北棚,天已擦黑。
姬无蘅、闻归迟、宿七都在。
谢烬把黑色小牌、回骨短刺和白日里探出来的几条线一并丢到桌上。
姬无蘅先拿起那块黑牌,看了一眼。
“黑七船。”她道,“沉船带里专跑死货和半活货的旧仓船。看来他们真急了。”
宿七则捻起那枚短刺。
“回骨线亲自下手,说明西滩那个接桩人知道得比你想的多。”
谢烬点头。
“今夜子时,我去黑七。”
闻归迟道:“我陪你上船。”
“不。”姬无蘅开口更快,“他那张脸在海市太熟,上船反而碍事。我去。”
宿七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只问谢烬。
“你要谁跟。”
谢烬没有犹豫。
“姬无蘅跟我。”她道,“闻归迟留在外头接应。若船上真有验灯的人,他站得太近,反而容易被一并认出来。”
闻归迟没争。
宿七也没废话,只把桌上那枚回骨短刺推回她手边。
“带着。船上若真有回骨验灯,这东西或许能先骗过第一眼。”
谢烬收起短刺,起身回后室换衣。
子时前还有一段空档。
够她把今日从茶铺到西滩这一路再顺一遍,也够她把上船之后第一句该问什么、第一刀该留给谁,先在心里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