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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谢烬从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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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从第三台底下出来时,天已经亮了一线。
海市的晨色并不干净,雾里带盐,风里带潮,连沿街那些刚换上的骨灯都没完全熄透。北棚外头的血迹已被人冲掉大半,地上只剩一层发暗的水痕。商鹭守在门口,见她出来,侧身让了路。
“程六醒了一次。”他说,“又昏了。”
“命还吊着?”
“吊着。”
谢烬点头,没有先回后室。
识海里那道声音虽然沉了回去,余热却还在。她知道自己眼下最该做的是把母骨残念点出来的那半张无相旧图拿到手,程六那边只能先往后放。
闻归迟跟在她身后,像知道她要去哪,直接带她往内棚第三层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多话。
直到走上第三层最窄那段骨梯,谢烬才开口。
“谢行川死前,除了断骨和灯债,还留过别的话没有。”
闻归迟停了半步。
“有。”他说,“他说若承烬后人真活下来,早晚要去东边。”
“就这些?”
“还有一句。”闻归迟看向她,“别太早信活人。”
谢烬听完,只道:“他这句留得不冤。”
闻归迟没接。
到谢照霜门前时,门已半开。
屋里还是那股极淡的灰香。谢照霜坐在窗边,腿上搭着一张摊开的旧皮图,像早知道他们会来。她脸色比昨夜更白,手边却多了一只已经拆开的细木匣,匣里摆着几枚残缺骨片和一枚灰黑色旧针。
谢烬的视线先落到那张皮图上。
图只剩半张。
边缘烧得很厉害,图上线路密密,标着海刻、潮口、暗礁、旧桩,还有几处被刻意刮花的地名。
“你来得正好。”谢照霜道,“我本也要让人去找你。”
谢烬走近。
“我娘让我来拿图。”
谢照霜眼底第一次有了极细的一动。
“她醒了?”
“醒了一瞬。”谢烬把第三台底下的事简短说了一遍,连回骨牌里的纸卷也一并交代。
谢照霜听完,没有立刻问细节,先将那张皮图往桌中间推了推。
“这是无相旧渡的半张潮路图。”她道,“另半张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原本在无相国暗脉主事那里。”谢照霜抬眼,“现在多半在姬无蘅手里,或在她能摸到的地方。”
谢烬伸手按住图角。
皮图很薄,摸上去却发硬。图上线有新有旧,旧线发灰,新线颜色稍深,显然近几年还有人改动过。
“你早知道我要去东渡。”她说。
“你迟早要去。”谢照霜回得很平,“井门向西,活口向东,谢行川能把这句话留在第三台底下,说明东边那条线才是谢无音真正没断的那半口气。”
闻归迟在旁边补了一句。
“东渡是旧路总称。以前无相国有人走海脉,来往靠潮眼和沉船带里的暗缝,不走正港。那些路后来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有人接着走私骨、走命、走假灯。”
谢烬抬眼看他。
“你也早知道。”
闻归迟没否认。
“知道路,不等于知道谁还活着。”
谢烬没再追。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上那条线。
谢照霜看出她意思,抬手从木匣里取出那枚灰黑旧针,放到图上某个被刮花的点位。
“东渡五天后开一次换灯,不会走明路。海市这边若有人真要带‘活口一,井册半’上船,最稳的办法是先在海市里做一场假的转手,再把人从北棚这条明线里摘出去。”
“怎么做。”谢烬问。
“用一张新皮。”谢照霜道,“用一个和北棚客谢烬无关的人,先把想上船的人钓出来,再借那人去碰无相旧渡的接桩。”
谢烬听完,看向闻归迟。
“姬无蘅那张皮,原本就是给这个用的。”
闻归迟点头。
“对。”
“名字呢。”
谢照霜却先摇了摇头。
“名字要让姬无蘅来定。无相那边认人,先认路数,再认口音和旧账。你若顶着一张新脸,话却说得太像矿城出来的人,走不到船边就会死。”
这话有道理。
谢烬将半张皮图卷起,收入袖中。
“还有什么要记。”
谢照霜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两件。”
“第一,回骨牌别离身。那东西既是令牌,也是船上验骨的钥匙。你没有它,别人会拿你当假货;你拿着它,别人会把你当自己人,但也会盯得更紧。”
“第二,你身上第二把火只认了半成主。若真在船上遇到懂旧谢命灯术的人,你不要硬压,先断火。”
谢烬听得出这句是实打实的提醒。
“断火会怎样。”
“会痛,会伤元气,会把你这几天刚稳下来的命灯再掀开一层。”谢照霜看着她腕上那道火纹,“可总比在船上被人顺着火一路摸进骨里强。”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照霜忽然问:“你恨宿七么。”
谢烬抬头。
“为什么这样问。”
“第三台那根断骨,他明知被人动过,还留了多年。”谢照霜声音不高,“他是在等旧谢后人自己上门,也是在拿你们去验一桩旧账。”
谢烬想了想。
“恨没用。”她道,“他若全是好心,昨夜也不会把活局开成那样。可他手里有门,我眼下要进去。”
谢照霜听完,竟轻轻点了点头。
“这句像谢无音。”
谢烬没接这一句,转而问道:“我娘当年和无相国的人有旧?”
“有。”谢照霜道,“但旧的不深。旧谢氏守灯库,无相国护海脉,两边只在最乱那几年换过几次路。后来承烬一脉被剿,无相那边也乱过一次,许多旧图旧口都断了。”
“姬无蘅是那时留下的?”
“她不是旧谢的人。”谢照霜回道,“但她认旧账,也认无相那边几条废路。你若想上东渡,少不了她。”
话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两下轻敲。
商鹭的声音隔门响起。
“姬无蘅到了。”
谢烬回身开门。
姬无蘅站在廊下,身后只带了一个黑衣女使。她今日换了身更轻的青灰窄袖,脸上没覆那张青铜半面,神情比昨夜还冷。
她进门先看见桌上的空匣和谢烬袖口的动作,便知图已给出。
“看来我来得不晚。”她道。
谢照霜看她一眼。
“你来得恰好。”
姬无蘅没绕,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薄纸,放到桌上。
“新皮有了,名字也有了。”她道,“从今日起,海市里会多一个从东边沉船带回来收旧灯的人。”
谢烬把纸展开。
上头只有三行。
“桑迟。”
“女,二十六。”
“无相旧渡下游散手,替人收灯骨,三年前断过一条线。”
字不多,意思却够清。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谢烬问。
“因为无相旧渡那边,姓太正的活不久,名太亮的也活不久。”姬无蘅道,“桑迟这名字灰,不招眼,又像在那边混过几年。”
“我要怎么像她。”
姬无蘅看向谢照霜。
“借你半个时辰。”
谢照霜没拦,只把桌上那枚灰黑旧针往前推了推。
“别碰她骨相,只动皮和气。”
“我知道。”姬无蘅淡淡回了一句。
谢烬被她带去隔壁小屋。
屋里只有一面灰铜镜,一盆冷水,一张窄榻。姬无蘅让那黑衣女使守门,自己则从袖里取出昨夜那片近乎透明的人皮面,放入冷水中泡开。
“坐。”她说。
谢烬依言坐下。
姬无蘅动手很快,先卸她鬓角骨钉,再把她发线往下压了半分,随后才抬起那张已经吃水变软的人皮面,覆到她脸上。
皮面一贴,先冷,后紧。
像有人拿一层极薄的膜,顺着她额骨、颧骨、下颌一寸寸抹平。
谢烬没有皱眉。
姬无蘅透过镜子看她。
“忍痛不算本事。新皮最难的地方,不在贴,是在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继续像谢烬那样看人、说话、走路。”姬无蘅将她下巴抬高一点,“谢烬是矿城里杀出来的,身上那股劲往前顶,顶不动也要硬顶。桑迟不是。”
“她怎么走。”
“她先看退路,再看价,再看人。”
“太软了。”
“错。”姬无蘅手指一顿,“那不叫软,叫省。”
她说完,指腹在谢烬眼尾轻轻一压,镜中那张脸立刻变了三分。
原本的锋线还在,却被压得更收,眼尾窄了,唇色也淡了。这张脸看人时先掂量,再开口。
“开口。”姬无蘅道。
谢烬道:“说什么。”
“随便。”
“你想试我到什么时候。”
姬无蘅皱了下眉。
“还是谢烬。”
她取出一小瓶灰液,点在谢烬舌尖。
液体发苦,入喉之后带出一点涩。
“再说。”
谢烬沉了沉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比平日低了一线。
“路不白走,话不白听。你先把要我做的说全。”
姬无蘅这才抬了下眼。
“像一点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没教别的,只反复让谢烬说几句简短的话,站几次,转几次身,连抬手时手腕要不要翻,目光要先落哪,也都压着她改。
闻归迟中途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
等姬无蘅终于收手时,镜中那张脸已和谢烬差得不多。
不算全然陌生。
却足够让海市里多数人认不出来。
“好看难记,普通难防。”姬无蘅把一枚浅灰骨牌递给她,“桑迟的路引。”
谢烬接过骨牌。
牌上压着一个极细的潮纹印。
“第一轮饵,怎么放。”
“今日午后。”姬无蘅道,“你先去换骨街最西头的沉骨茶铺,坐一刻钟,点一盏不加盐的冷骨茶。那是无相旧渡散手以前认人的旧口。”
“然后?”
“若有人来搭话,你只回两句。”姬无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句,‘路沉了,灯还收不收。’第二句,‘我只认旧价,不认旧人。’”
谢烬记下了。
“若来的是柳七娘的人?”
“她的人听不懂旧口。”姬无蘅道,“听懂的,多半就是你要等的人。”
谢烬问完最后一个问题。
“你图什么。”
姬无蘅把水里那层卸下来的残皮拎起来,手指一搓,薄皮碎成了几片。
“图船上那半本井册。”她说,“也图看看如今还敢借无相旧渡运灯的人,到底坐到哪一层了。”
这回答够直接。
谢烬不再多问。
她收起骨牌,推门出去,先去后室看程六。
程六还没醒,人却稳了些。虞照骨坐在榻边,正用小刀刮一截新送来的骨片。见她进来,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难得多出一点新鲜。
“这张脸值钱。”虞照骨道。
“你认得出?”
“近看认得,远看未必。”虞照骨将那截骨片丢回盘里,“你真要一个人去茶铺?”
“不止我一个。”谢烬看了眼屋外,“该盯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虞照骨笑了笑。
“那倒是。”
她收了笑,声音也压低。
“宿七让我转一句。北棚今日会往外放风,说程六已经死了,三页真账有一页被你带出了海市。这样一来,想追船的人会先急,想保船的人也会急。”
谢烬点头。
这就是她要的乱。
人只要急起来,藏得再深也会露一手。
午时前,商鹭把桑迟该穿的那身衣裳送了来。
青灰短衣,旧得恰好,袖口磨薄,腰后藏针的暗袋却是新的。谢烬换上后,连闻归迟都多看了她一眼。
“像么。”她问。
闻归迟道:“像个会收账的人。”
“听着不像夸。”
“这次本来也不是去讨夸。”
谢烬把回骨牌贴身压好,又把那半张无相旧图分成两层,外层抄一份假线,里层真图则缝进衣摆最内侧。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没有再看北棚,直接从后门出去,顺着最不显眼那条巷子往换骨街西头走。
今日这场露面,只要有一个真正懂旧口的人肯接,她就算把第一步踩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