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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商鹭没有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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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鹭没有把他们带回内棚。
而是一路往海市更西边引。
那条路谢烬没走过。比换骨街窄,比外滩更低,沿途尽是半沉在潮雾里的旧船骨和废棚架,偶尔还能看见潮水里泡着的黑木桩,像一根根没埋干净的手指。
“这是哪。”她问。
“西废埠。”商鹭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七爷早年不用的旧货口。如今大船不靠,只剩几条走死账的小路还在用。”
断牙陈被闻归迟拎了一路,早已喘得像破风箱,这会儿腿一软便瘫在一截废船骨边。
“我能不能……先不走了……”
谢烬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
断牙陈脸上刚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喜色,谢烬下一句便落下来。
“但猎骨堂追上来后,会先拿你这张嘴开刀。”
老头脸色顿时又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又站直。
商鹭像没听见两人这番威胁,只停在一座半塌潮棚前,抬手敲了三下棚柱。棚内黑着,过了片刻才有一道极轻的机括声,木门往内错开半寸。
里头伸出一只手。
指骨很长,肤色冷白,掌中压着一枚极小的骨牌。
商鹭把自己那支引火针往上一搁。
门这才彻底开了。
“进去。”他说。
谢烬进门第一眼,就知道这地方不是普通藏身处。
外头破,里头却收得极干净。屋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排着数十个小瓷瓶、骨签和半干的人皮纸。墙边还挂着两幅海市路图,一幅画明路,一幅画暗口。角落燃着极稳的青火灯,灯焰细直,不晃。
而桌后坐着的人,谢烬也不陌生。
姬无蘅。
她已经摘了那张青铜半面,露出完整的脸。不是极艳的长相,却有一种刀削过后不留余肉的利。此刻正低头磨一支极细的黑骨针,像他们进来只是打断了她手上原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的人情,海市收得挺快。”谢烬看向闻归迟。
闻归迟没有答。
倒是姬无蘅抬眼,看了看她。
“不是他的人情,是我的价还没收完。”
谢烬听懂了。
白盒那条路,她没有选。
可姬无蘅也没有完全退。
她想要的东西还在她身上,这便足以让她暂时出手。
“你要什么。”谢烬问得直接。
“现在不要。”姬无蘅将黑骨针放下,“现在先要你活。”
这句话让断牙陈都愣了下。
显然,在场没几个人会平白信这种话。
姬无蘅看都没看旁人,只继续对谢烬道:“你带出来的三页骨简,今夜已经不是你的私账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你把它们从我面前收走那刻起,矿城、猎骨堂、海市内棚里愿意咬这笔账的人,就都默认你手里有能掀桌的东西。”她语气很冷静,“你现在若只抱着账等人来谈,不出两夜就会死。”
“所以?”
“所以得先抄一份假账,再放一页半真半假的饵出去。”姬无蘅道,“让他们先去抢错的。”
谢烬眼神微沉。
这是她会做的事。
可她没想到,姬无蘅一开口就直接替她想到这一步。
“你愿意帮我做饵?”
姬无蘅看着她。
“我不是帮你。”她淡淡道,“我也不想让猎骨堂和矿祭台太快找到真正的页底。”
“那页底写了什么。”
姬无蘅这回沉默了两息,才答:“写了谁在替天阙外使找归灯骨脉。”
谢烬心里一沉。
归灯。
又是这个词。
谢照霜说过,承烬骨火不只拿来杀人,还拿来开灯。如今姬无蘅又把归灯骨脉四个字明着点出来,说明这一条线不只旧谢氏自己知道,外面也有人在追。
而追的人,显然不只一个。
“你知道得不少。”闻归迟终于开口。
姬无蘅侧头看他。
“你知道的也不比我少。”她声音淡得像刀背刮过冰,“只不过你总想先把人往自己那一头引。”
闻归迟没否认。
屋里气氛冷了一瞬。
谢烬却没兴趣看两人打这层机锋。
她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断牙陈。”她忽然开口,“第三页给我。”
断牙陈一抖,像这才想起自己兜里还压着什么要命东西,哆哆嗦嗦地把那三页骨简又摸了出来。谢烬没去看前两页,直接抽出第三页,摊开在桌上。
这回她终于看清了。
第三页不是单纯的账目。
前半是年份、灯数、送骨地、验灯人代号;后半却多了几列极小的批注,像有人后来补抄上去的。那些批注里反复出现两个词。
归灯。
回骨。
而在最下方,一处角落用极淡的血印压着一个残缺姓氏。
裴。
谢烬指尖在那一处停住。
“这个裴,和前头那页是同一个?”
断牙陈赶紧点头。
“多半是。”他声音发飘,“矿城这些年但凡往上送灯试货的账,最后几乎都绕不过这个裴字。可我只敢抄,不敢深查。深查的人,多半都活不到抄完。”
谢烬盯着那血印,忽然觉得有一根线在脑中彻底拉直。
白袍金火纹的年轻男人。
骨简上的裴字。
矿祭台十二年前的剖骨。
秦十二和猎骨堂这一整条线。
还有她母亲死前把骨火分成种和门,赌他们只看得懂火、看不懂路。
这一切终于不再只是散乱旧账。
而是有了一个极可能的名字。
“裴照霜。”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微变。
断牙陈几乎是下意识往后缩。
“你……你从哪听来的……”
“猜的。”谢烬看着那页骨简,“可现在看,不是全猜。”
姬无蘅眼神终于彻底沉下来。
“你若真敢在海市里明着叫这个名字,接下来盯你的就不止矿城和猎骨堂了。”
“怕了?”谢烬抬眼。
姬无蘅冷冷道:“你现在还不配让他亲自看你。”
这话很难听。
却也像实话。
谢烬没怒,反而更清。
对手够高,才说明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该往哪里爬。
闻归迟这时伸手,将第三页最下那一行指给她看。
“这里还有一笔。”
谢烬顺势看去。
那一行记得极小,像抄录者本就不想让人看见。
“七月归灯试,废骨三十九,承烬未现,转送无相线一。”
她眼神一凝。
无相线一。
“什么意思。”
姬无蘅这回没有回避。
“意思是,矿城筛出来的某些废骨,不全留在矿城,也不全送天阙。”她淡淡道,“其中有一部分,会被暗送去试别的门。”
“无相国的门?”
“曾经是。”姬无蘅看着她,“现在是不是,还难说。”
谢烬忽然想起谢照霜那句“别急着替她报仇,先去看灯库还剩多少盏灯亮着”。
若矿城这些年一直在筛废骨、试灯、转送,那么灯库或许早就不只是旧谢氏自己的秘密。
有人拿着她母亲留下的残骨、她这条线上的火,以及不知多少像她一样本该死在矿城里的废骨,在替别的门一遍遍试钥匙。
想到这里,她反而更稳了。
因为账越大,周行火就越只是门。
她往后要杀的,也就越清楚该先挑哪一层。
“好。”她把三页骨简重新拢好,“那就做假账。”
断牙陈脸都苦了。
“假账谁来抄?”
姬无蘅已起身。
“我。”
“你?”断牙陈愣住,“你会矿城那套旧记?”
姬无蘅连眼皮都没抬。
“十二年前,他们怎么抄旧谢氏的火骨册,我比你熟。”
这句话一出,断牙陈就不敢再吱声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屋里一下只剩纸声和笔声。姬无蘅手极稳,黑骨针蘸着特调灰墨,在人皮纸上飞快复出两页假账。一页半真,故意把周行火和猎骨堂之间几笔旧债往前抬,又模糊了“裴”字。另一页则完全做成了外行会信、内行会急的样子,把归灯线故意引向海市另一头一处废仓。
谢烬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对“局”的理解还是太直。
矿城教她硬活。
海市和无相暗脉这些人,教她怎么让别人替自己先撞墙。
“谁去放饵。”她问。
闻归迟道:“我去第一页。”
“我去第二页。”姬无蘅收针,“废仓那条线,本来就有我的旧影,他们会信一半。”
谢烬没立刻应。
她看着两人,忽然道:“不够。”
闻归迟抬眼。
“哪里不够。”
“他们若都去追错的,那真正这三页账在谁手里,还是太清楚。”谢烬平静道,“还得再加一层真。”
“什么真。”
谢烬抬手,把第一、第二页推开,只留下第三页,随后从袖中摸出那枚旧命锁,压在最下角那道裴字血印上。
“让他们知道,真的那页还在我手里。”
“而且我准备拿它换一笔更大的价。”
断牙陈听得脸色发绿。
“你疯了?这样不是更把自己挂出去?”
“对。”谢烬看向他,“可只有把我挂出去,猎骨堂和矿城那两条线才会暂时先盯我,不先去翻谢照霜和程六。”
这是诱。
也是扛。
她要把自己从“拿到账的人”变成“唯一能开价的人”。
这条路更险。
可也更像她。
闻归迟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你现在倒真会拿自己当局眼。”
“不然呢。”谢烬把命锁收回,“等别人把我摆进去?”
姬无蘅没笑。
但她看谢烬的眼神,到这一刻才第一次真正不像在看一条刚冒头的火线,而像在看一个已经开始会自己布线的人。
“可以。”她道,“但既然你要当局眼,就得再加一层保险。”
“什么保险。”
姬无蘅从袖中摸出一小枚近乎透明的人皮面,放到桌上。
“从今夜起,海市里明着露面的,是我给你做的这张新皮。”
谢烬看着那薄薄一片,没有立刻拿。
“你还是想替我换脸。”
“不是替你逃。”姬无蘅平静道,“是替你开第二张嘴。”
这话让谢烬一瞬就懂了。
一明一暗。
一张是北棚客谢烬。
一张是借新皮去放价、去钓账、去看谁先咬饵的人。
这不是藏。
是多一条命。
她终于伸手,把那片人皮面拿起。
很轻。
轻得像一层将要贴上去的新骨。
而也就在这一刻,屋外极远处忽然又传来一记短促骨哨。
比先前更急。
商鹭站在门口,神色少见地真正冷了下来。
“猎骨堂没去追假账。”
“他们去北棚后室了。”
程六。
谢烬眼底白火一闪,几乎瞬间站直。
果然。
猎骨堂真正盯的,从来就不只账。
还有活着的证词。
她先前把自己挂出去,是为了替程六挡一层。
可对方到底还是分出手,直接冲那个最容易断掉的活口去了。
“现在走。”她道。
“往哪走。”闻归迟已转身。
“回北棚。”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若程六今晚先死,那她手里这三页账就算再真,也会少掉最能把血写活的那一口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