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长生》星垂昭野

17、第 17 章 谢烬一行人

　　谢烬一行人回到北棚时，天色还灰着，海上的潮雾却更重了，像有人提前把整片白骨海市浸进一盆冷水里，再拎起来晾在半空。

　　北棚外街已乱。

　　原本摆在棚前的两排旧骨灯倒了一半，灯油沿着骨板地面往外淌，踩上去发黏。几个看热闹的人还没来得及散干净，隔着半条街低声议论，见闻归迟和商鹭一前一后回来，立刻让开一条缝。

　　宿七没露面。

　　虞照骨站在门口，袖口焦了一截，右手骨鞭还没收，鞭尾垂地，正一点点往下滴血。她听见脚步声，只抬眼一扫，脸上那点惯常挂着的笑就彻底淡了。

　　“来得还算快。”她道。

　　谢烬一眼就看见她肩侧裂开的那道口子。

　　伤不深，位置却阴。

　　对方是照着废人去的。

　　“程六呢。”谢烬问。

　　“没死。”虞照骨吐出这两个字，随手将鞭尾往门槛上一卷，“可人还在后室，猎骨堂的人也还在里头。”

　　谢烬眼神一沉。

　　虞照骨继续道：“来了七个，外头倒了三个，后头还剩四个。领头的那个不像猎骨堂养出来的，手路太净，进退也太省，像常年替人做验骨收口的。”

　　闻归迟往棚内看了一眼。

　　“海市巡哨呢。”

　　“刚被我支开。”虞照骨嗤了一声，“他们来得不慢，只是慢得刚好够旁人把人弄死。”

　　这话说完，几人都没再耽搁。

　　商鹭先走一步，抬手拨开帘门。

　　棚内的血腥气一下涌出来。

　　前厅桌案翻得乱七八糟，几面原本挂在梁下的骨牌全被刀锋扫断，地上躺着两个北棚护手，一个断气，一个还在抽。更里面的过道口钉着三枚灰白骨钉，钉尾极细，打在门框的死角，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裂木里翻出来的旧骨刺。

　　谢烬脚下一停。

　　那三枚钉子给她的感觉很熟。

　　像第三台。

　　像那截被硬钉在黑骨柱里的断骨。

　　谢照霜那句“有人借海市的第三台做筛”，陡然从她耳边掠过去。

　　闻归迟也注意到了，弯腰拔下一枚，指腹在骨尾一捻，声音沉了两分。

　　“筛灯钉。”

　　虞照骨冷冷道：“你认得？”

　　“旧谢氏的手段被人改过。”闻归迟看向后室，“原本用来探命灯脉路，如今被磨成了引火定位的钩子。谁身上带了承烬火，谁离得近，它就会自己咬。”

　　谢烬没说话。

　　她只抬手，将袖中那截第三台断骨压得更紧。

　　骨头微烫。

　　后室里的人，多半也带着同路的东西。

　　“程六还能开口？”她问。

　　“能。”虞照骨回道，“可他开口之前，里头那位想先把他舌头剜了。”

　　谢烬目光一寒，转身便往里走。

　　闻归迟伸手拦了半寸。

　　“别直冲。”他说，“后室太窄，对方钉了筛灯钉，摆明等你进去。”

　　“那就让他等到我。”谢烬将他手拨开，“程六活着，我还有证。程六若死，后面再多骨简也只剩半口气。”

　　她说完就进。

　　虞照骨骂了一句，骨鞭一卷，也跟了上去。

　　北棚后室比前头更深，过三道短廊后，才见到真正藏人的那层黑帘。帘下本该有两名守口护手，如今只剩一人靠墙坐着，腹口开裂，血浸得满地都是。

　　那护手还认得谢烬，抬手指了指里面，嗓子里只挤出两个字。

　　“地下……”

　　谢烬一把扶住他。

　　“谁下去了。”

　　“程……程六，被拖下去了。”护手嘴唇发灰，气断得厉害，“那个黑脸的，认得咱们的门……像以前来过……”

　　虞照骨眼神猛地冷下来。

　　“内路有人卖过。”她转向商鹭，“堵外头，别让第二拨进来。”

　　商鹭点头，转身折了回去。

　　谢烬掀开黑帘。

　　帘后是一段往下走的木阶，阶下隐隐透着青光，还有金铁轻碰的细碎声。

　　秦十二的声音就在那下面响起。

　　“程六，你这张嘴既然一直舍不得闭，那我替你收了。”

　　谢烬一步踏下去，鞋底压得木阶发响。

　　“你敢动他，我先拆你那只手。”

　　地下室不大，像个临时拼出来的暗仓，四壁挂满旧布帘和药袋，中间只留一条窄道。程六被捆在最里头一张矮床上，半边脸全是血，嘴角还塞着破布。秦十二站在床前，手里夹着一把细长骨剪，脚边倒着两名北棚护手。

　　剩下三人分守三角，一见谢烬下来，立刻同时抬手。

　　三点灰芒直扑她面门。

　　谢烬早有防备，左手白火一翻，直接拦在身前。

　　火光炸开。

　　三枚筛灯钉撞进白火，发出极细的一串尖响，像活物咬在骨缝里磨牙。那响声一起，墙角另几枚早早钉好的骨钉立刻一并轻颤，青光沿着钉尾往下流，地下室里那些悬着的药袋竟被一线线带动，同时裂开，灰粉瀑似地往下泻。

　　“闭气！”闻归迟在后头喝了一声。

　　虞照骨比他更快，骨鞭一扬，先卷断了两只药袋。

　　可还是晚了半拍。

　　灰粉一沾火，立刻散出一股又腥又冷的气味，像旧矿脉深处腐了许多年的湿骨泥。

　　谢烬胸口猛地一闷。

　　识海里白火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脚下没退，反而顺势借着那股涌上来的反冲，整个人往前抢。

　　秦十二显然没料到她还敢顶着筛灯钉冲，眼神微变，骨剪翻腕就朝程六喉间落。

　　谢烬右手一甩，袖中第三台断骨脱手飞出。

　　断骨没奔秦十二去，先撞上他腕间那只护骨环。

　　当的一声脆响。

　　秦十二右腕一麻，骨剪偏出去半寸，险险擦着程六耳边钉进木床。

　　程六疼得弓起身，嘴里闷叫一声，眼白都翻了出来。

　　虞照骨趁势从侧面切入，鞭尾绞住床角，猛地一抽，整张床连着程六一道往她这边滑了三尺。

　　“人我拖！”她喝道，“你拆领头的！”

　　谢烬已经到了。

　　她脚尖踩住断骨一挑，骨头重新弹回掌中，掌心白火顺着骨纹缠上去，那截原本暗白发灰的旧骨竟在一息间亮出细细一道金火线。

　　秦十二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果然在你手里。”

　　这声里没有猎物撞门后的兴奋。

　　倒像多年苦找的东西终于自己亮了。

　　谢烬听见这口气，心里那点猜测反而定了。

　　“你真不是猎骨堂的人。”她盯着他，“你替谁验灯。”

　　秦十二没答，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枚黑钉，直按自己虎口。

　　黑钉一入肉，他整条右臂骨节陡然鼓起，肤色底下透出一层细碎金纹，像有人拿极细的线在他骨里临时绞出第二副手骨。

　　闻归迟脸色一冷。

　　“借骨钉。”

　　“我就说他路数不对。”虞照骨一边拖程六，一边骂，“猎骨堂那帮狗还没这个本事。”

　　秦十二这才抬头看了闻归迟一眼，嘴角微牵。

　　“闻先生知道得真多。”

　　“可惜你护不住她。”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撞了上来。

　　那一撞极狠，却不莽。

　　右臂借骨后的力道全压在一线，像根绷到极满的铁索，只求一击断骨。谢烬掌中的断骨迎着劈上去，白火顺势爆开，地下室狭窄，光一亮就贴着四壁反弹回来，照得几人面色都发白。

　　秦十二借力一翻，左手骨剪再次递出，直奔谢烬腕上那道火纹。

　　他要的压根不是她这条命。

　　他要她身上的火。

　　谢烬身子一偏，任骨剪擦过袖口，右膝猛抬，顶进他肋下。秦十二闷哼一声，身形只晃了晃，反而借这一下更近，近得谢烬几乎能看清他衣领里压着的一片暗金骨牌。

　　骨牌一角刻着半枚火纹。

　　谢烬记得那纹。

　　在矿祭台灰简残片里，在白袍金火纹男子袖口上，她都见过相似的走向。

　　她目光一沉，掌中断骨忽然不往他胸口去，改往那骨牌上一挑。

　　秦十二反应极快，立刻后撤。

　　可晚了。

　　断骨上的金火线刚一碰到骨牌边缘，骨牌里便嗡地炸出一声极低的颤响，像压在极深处的一点旧火被强行拨动。

　　秦十二脸色微白。

　　谢烬趁这半息空隙，左手白火直接压上他借骨后的右臂。

　　火没往外炸。

　　只沿着那层新绞出来的金纹往里钻。

　　秦十二额角青筋猛地绷起，喉中终于溢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吼。他右臂上的借骨金纹寸寸裂开，像一层临时糊上的壳被火从里面烧穿，护骨环和黑钉同时炸碎，带出一蓬血。

　　那三个守角的人见势不对，立刻分两拨扑上。

　　闻归迟终于出手。

　　他一直站得不前不后，像在等什么，如今手一抬，三枚黑白相间的骨子自袖中飞出，准得近乎冷酷，分别钉进两人膝弯与另一人肩窝。那三人当场失了平衡，跪的跪，扑的扑，连一声整话都没喊出来。

　　虞照骨看得啧了一声。

　　“你这手，平时倒藏得严。”

　　闻归迟没理她，目光只落在秦十二身上。

　　“摘了他领牌。”

　　谢烬不用他提醒。

　　她已经一把扯开秦十二前襟，生生将那片暗金骨牌拽了下来。

　　骨牌背面压着两个很小的字。

　　回骨。

　　谢烬瞳孔一缩。

　　第三页骨简里的那两个字，此刻终于从纸上翻到了人身上。

　　秦十二看见她看清了牌后那两字，原本因痛而扭曲的脸上竟浮出一点近乎怪异的笑。

　　“你以为拿到账就能顺着摸上去？”他咳出一口血，“回骨这条线，连矿城都只配替人养柴。”

　　“裴照霜在哪。”谢烬问。

　　秦十二盯着她，眼神像钩子。

　　“你这点火，还烧不到他。”

　　“可他已经看见你了。”

　　这句话落下，地下室最里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响。

　　闻归迟最先回头。

　　“退！”

　　谢烬来不及追问，拎着秦十二就往后掼。几乎同一瞬，秦十二方才站过的那片地砖骤然塌下去，下面全是早埋好的细骨刺，刺尖还涂着暗青色的药泥。

　　这不是退路。

　　这是收口。

　　秦十二显然知道，身子顺着谢烬这一掼反倒一滚，整个人擦着塌口边缘滑进更后头那道窄缝，血一路拖过去，身形眨眼就没了。

　　虞照骨骂得更狠。

　　“这地方给人打穿了还敢说你北棚没内鬼！”

　　可眼下追已来不及。

　　塌口之后，整面后墙都跟着松了，木梁一根根往下掉。谢烬一把捞起地上的回骨牌，转身就去帮虞照骨抬床。

　　闻归迟踢开挡路的碎木，商鹭也已从外头反冲回来，四人一起把程六连床带人拖出地下室。刚冲上木阶，后头轰地一声闷塌，灰尘和药粉卷着热气直往上扑，整个北棚后室都震了震。

　　前厅还没散的人被这动静惊得齐齐后退。

　　宿七终于到了。

　　他仍穿那身半旧长袍，像从什么静处慢慢走出来的，脸上看不出急，视线却在地上一扫，就把碎骨钉、塌口灰和程六那身血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活口还在？”他问。

　　“在。”虞照骨将床往旁边一放，喘了口气，“再晚半柱香，你就能直接收尸。”

　　宿七点了点头，没与她斗嘴，反倒转向谢烬。

　　“你手里那块牌子，给我看看。”

　　谢烬没立刻递。

　　宿七也不催，只站着等。

　　闻归迟在旁边道：“给他。”

　　谢烬这才把回骨牌丢过去。

　　宿七接住，看了两眼，眸色终于沉下去。

　　“原来是这条线。”他低声道。

　　“你认得？”谢烬问。

　　“认得一半。”宿七将牌子翻回正面，“七年前第三台那根断骨被人送来时，我见过同样的底纹。”

　　谢烬心口一震。

　　七年前。

　　第三台。

　　那截断骨。

　　一直压在骨简和谢照霜心头的东西，终于往前露了个口。

　　宿七却没在众人面前往下说。

　　他抬手示意商鹭封棚，又让虞照骨带人去清外街，最后只留下谢烬、闻归迟和床上气若游丝的程六。

　　“人先救。”宿七道，“然后你跟我走一趟第三台。”

　　“现在？”虞照骨皱眉。

　　“就现在。”宿七转身看向仍在发抖的北棚深处，“今晚对方既然亮了回骨牌，后面便不会只来这一拨。再把那根断骨搁着，明日来咬的就不止猎骨堂了。”

　　程六就在这时猛地咳了一口血，眼皮颤着睁开。

　　他看见谢烬，嘴唇立刻发抖，像有话憋在胸口已久。

　　谢烬俯身扯掉他口中破布。

　　“别急，慢点说。”

　　程六喉头全是血沫，声音碎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抓住她手腕。

　　“旧井……”他喘着道，“北坡……旧井底下……有……有册……”

　　谢烬凑近半寸。

　　“什么册。”

　　“谢娘子……留的……井册……”程六眼角抽得发红，“她当年……让我背过一句……若你……若你活出矿城……别先下井……先找……先找会认假门的人……”

　　假门。

　　这两个字让宿七和闻归迟同时抬了眼。

　　程六已撑不住更多，只在昏过去前又死死捏了谢烬一下。

　　“还有……七爷……”他哆嗦着吐出最后几个字，“七爷当年……收过她一盏灯……”

　　话尽，人便彻底软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谢烬抬头去看宿七。

　　宿七面上依旧平，眼底那层沉却更深了。

　　“你方才让我跟你去第三台。”谢烬慢慢站起身，“现在看来，确实该去。”

　　宿七没否认。

　　“你想知道的那根断骨、第三台和七年前那场交易，都在下面。”

　　“至于程六说的那句灯债……”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死过去的程六，声音压得很轻。

　　“那就得看你娘留在你骨里的那点火，今夜肯不肯自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