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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换骨街后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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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骨街后巷比前街暗得多。
像一条被人故意遗忘的骨缝。
谢烬和闻归迟从内棚第三层下来时,天还没亮透,海市上空是一层压着潮气的灰白。前街骨灯还亮着,热闹未散,后巷却只零零散散挂着几盏旧灯,灯罩上糊着半透明的鱼皮,风一吹,光也跟着发皱。
闻归迟走在前面,不快,也不慢。
谢烬抱着黑木匣跟在后头,右手一直压在袖内断骨上。
她很清楚,第三台那一拔之后,这东西在海市里怕是比她整个人更值钱。
“断牙陈是什么人。”她问。
“旧账贩子。”闻归迟头也没回,“年轻时替海市跑过船、抄过账、倒过死人骨,后来牙被人一颗颗拔了,命却没丢干净,就改行卖旧账。”
“可信?”
“海市里没人能全信。”闻归迟道,“但他怕死,所以有些账抄得比谁都全。”
谢烬听完,只道:“怕死的人好。”
“为什么。”
“因为好拿捏。”
闻归迟低低笑了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这地方的人了。”
谢烬没觉得这算夸。
她只是更清楚,在矿城活和在海市活,虽然刀法不同,骨子里其实差不多。
都得先看谁怕什么。
后巷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扇斜开的小门。门上挂着半块烂骨牌,牌上歪歪斜斜刻着三个字。
陈旧账。
门没关严,里头传来纸页翻动和低低咳嗽声。
闻归迟抬手,刚要叩。
门内那人却先开了口。
“骨市刚散,闻先生就来我这破地方,准没好事。”
声音沙,像有人把石灰咽进喉咙里再磨出来。
闻归迟推门而入。
“今夜确实不是来叙旧。”
屋子极小,四壁全是柜,柜中塞满骨简、纸册、薄皮卷和零碎账牌。靠里一张长桌后坐着个老头,头发稀,脸皮松,左边嘴角塌着,果然没剩几颗牙。可最扎眼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那双眼。
很亮。
不像做账老头。
像条老鼠,缩在暗里,什么都看。
这就是断牙陈。
他先看闻归迟,再看谢烬,再看她怀里那只黑木匣。只这一轮,眼神就变了三次,最后停在一种极精细的警惕上。
“你带这位姑娘来,是买账,还是灭账。”
谢烬第一次开口。
“那要看你手里的账值不值先活。”
断牙陈眼皮一跳,随即干笑。
“年轻人说话都这么冲?”
“对活得久的人,冲一点省事。”谢烬走近两步,把一枚从程六那里收来的旧命锁轻轻放到桌上,“我来问矿城、猎骨堂和矿祭台那条线的旧账。”
断牙陈本来还在打量她,一见命锁,眼神顿时缩了一下。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你先答账。”
断牙陈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去看闻归迟。
闻归迟站在门侧,只淡淡道:“人是内棚三层那位让带来的。”
一听“内棚三层”,断牙陈脸上的那层油滑立刻薄了许多。
谢烬清楚地看见,这老头不是怕闻归迟。
也不是怕她。
是怕第三层那位谢照霜。
很好。
怕,就更好谈。
断牙陈慢慢把桌上命锁拢进掌心,摸了两下,半晌才道:“你要的是哪一笔。”
“周行火和猎骨堂。”
“时间。”
“十二年前起。”
断牙陈咂了下嘴。
“那可不是一页两页。”
谢烬没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截第三台断骨,轻轻往桌角一磕。
不重。
却足够让断牙陈眼睛骤然发亮,又骤然发白。
他识货。
而且比换骨街上那些只知道抬价的人更识。
“你……”他喉头滚了滚,“你从第三台上真把它拔下来了?”
“答账。”谢烬重复。
断牙陈这回没再拖。
他起身,踉跄着走到最里那排柜前,从最底层暗格里摸出三页薄骨简。骨简灰白发旧,边缘还压着海盐和旧血,显然不是新抄的。
“这是最早那一批。”他说,“十二年前,矿祭台开始与猎骨堂挂暗账。明面写的是骨火、命灯残片、旧骨器,暗里其实是替天阙外使筛货。”
“筛什么货。”
“能开灯的货。”断牙陈低声道,“当年周行火刚接司首位时,手还没那么黑,是后来有人找上门,给了他一条能从矿城往上爬的路。”
“谁。”
“骨简上没留全名。”断牙陈把第一页推过来,“只写了一个‘裴’字。”
裴。
谢烬眼底一沉。
她还不认识这个人。
可她记住了。
“继续。”
断牙陈指了指第二页。
“这一页,是谢无音那年矿祭前后的暗账。矿祭台出人,猎骨堂出锁骨器,外使线出验灯人。周行火拿了矿城筛出来的二十三盏命灯去试,其中有三盏被单独圈出来。”
“哪三盏。”
断牙陈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谢无音,一盏无名,一盏‘幼灯未稳’。”
谢烬手指骤然收紧。
幼灯未稳。
这四个字指的是谁,几乎不用猜。
她。
她甚至还不是个完整名字,只是一盏未稳的幼灯,被一并记在这页骨简里。
她那条命,从那时起就已经被写进账了。
“第三页呢。”
断牙陈没立刻推,反而先低声道:“这页更贵。”
谢烬看着他。
“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抬价?”
断牙陈苦笑。
“这是在抬命。”他压低声音,“第三页记的是这十二年来矿城每三年一轮的‘废骨筛灯’,谁送骨,谁收灯,谁来验,里头全有。你若拿走它,就等于把周行火、猎骨堂,甚至一部分天阙外线都一起掀了。”
“你怕他们回来找你。”
“我当然怕。”断牙陈道,“我这一嘴牙,不就是怕慢了才被一颗颗拔掉的。”
谢烬盯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还留着。”
断牙陈愣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因为总得有人替这些账记着。”
这话有几分真,谢烬听不全。
但至少这一刻,她信他不想这些东西就这样烂在柜子里。
闻归迟这时忽然开口。
“把第三页给她。”
断牙陈看向他,嘴角抽了抽。
“闻先生,你替别人出命,总归不如替我出。”
闻归迟神色淡淡。
“你若不给,我现在就走。”
“然后内棚第三层那位会知道,你在她开口之后,还敢留半页账做二价。”
这句话极轻。
可比刀还直。
断牙陈脸色顿时变了几变,最终还是颤着手,把第三页推出去。
“拿走。”
“拿了就别再回来找我。”
谢烬伸手按住那页骨简,没先看内容,先问最后一句。
“秦十二在猎骨堂是什么位子。”
断牙陈几乎想都没想。
“不高。”他说,“可他不是猎骨堂养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是外头送进去的。”断牙陈声音更低,“送他进去的人,跟送矿祭台那条验灯线进矿城的是一伙。”
谢烬眼神彻底冷了。
也就是说,秦十二、周行火、柳七娘背后那条更深的手,至少有一部分,是从同一处落下来的。
猎骨堂不是临时闻着血味来咬她。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她那条火线边上。
“够了。”
谢烬把三页骨简一并收起。
断牙陈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一下老了三岁。
可也就在这一刻,屋外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很短的骨哨声。
闻归迟神色一冷,立刻转头去听。
断牙陈脸上的血色则刷地褪尽。
“坏了。”
“什么坏了。”
“那不是海市巡哨。”断牙陈喉咙都紧了,“那是猎骨堂收口的短哨。”
闻归迟当机立断。
“从后门走。”
断牙陈猛地摇头,几乎带上哭腔。
“后门不能走,后门出去就是死巷!”
谢烬却已经转身,一把扯开后墙那扇窄门。
果然是条死巷。
两壁极高,尽头只余一堵黑墙。
可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巷子不是全死。墙上那排旧骨钉、钉间搭的半腐木板,还有角落那只积灰骨桶,都说明有人经常从这儿爬上去。
断牙陈这老东西,留的不是逃生门。
是藏货路。
“能上去。”她道。
闻归迟已一把拎起断牙陈。
“带路。”
“我这把老骨头上不去——”
“那你就先死。”
断牙陈立刻不喊了。
前门那边已传来踹门声。
砰!
一下比一下更重。
谢烬把黑木匣往背后一扣,先一步踩上骨桶,再借着壁间斜钉一翻身跃上半高木板。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断。她却动作不停,一手攀钉,一手借力,像矿洞里从碎石和死路间爬出来的兽。
闻归迟一手提断牙陈,一手攀上。
前门终于轰然裂开。
外头冲进来的人没看清脸,先有两枚黑钉直射后巷。
谢烬听风偏头。
一枚钉子擦过她耳侧,另一枚则钉进木板,瞬间腐蚀出一圈黑。
是秦十二。
果然。
“她在上面!”
断牙陈哀嚎得像条被踩尾巴的耗子。
谢烬翻上墙头,没回头,只反手甩下一缕极细白火。火不大,却正落在下方那块最旧的木板支点上。木板本就半朽,被她一点,立刻咔地断了一截。
追在最前的人脚下一空,整片后巷顿时乱了一瞬。
闻归迟趁势将断牙陈往上一甩,自己也翻上墙。
墙外不是街,是另一排更低的灰顶房。
海市后巷层层叠叠,像无数骨箱扣在一起。往远处看,换骨街那边灯火仍亮,显然还没人知道这条暗巷里已先动了手。
“往哪边。”谢烬低声问。
闻归迟答得极快。
“西偏。”
两人带着断牙陈在灰顶间连跃数次。谢烬胸口的伤被震得一阵阵发闷,可她知道现在不能慢。秦十二这种人若真闻着账味追上来,今晚放跑一次,往后再想从他嘴边抢东西就难了。
可跑到第四间屋脊时,闻归迟却忽然停住。
谢烬顺着他视线往前一看,瞳孔一沉。
前方屋脊尽头,站着个人。
灰青短袍,指间转着细长引火针。
是商鹭。
第二台那个试火人。
他站在夜风里,神情甚至还有几分无奈。
“闻先生,七爷让你们回去。”
“海市里没几个人能带着三页旧账乱跑。”
谢烬眼神一冷。
这话不是在拦她。
是收。
宿七那边恐怕早料到,断牙陈手里会被逼出点什么。猎骨堂的人一动,海市内棚也就顺势把手伸了过来。
换句话说。
从他们踏进断牙陈那间屋子起,这页账能不能真正带出去,就已经不只看他们自己了。
闻归迟看着商鹭,语气淡淡。
“七爷若真想要账,不会只派你一个人来。”
商鹭笑了下。
“因为七爷知道,我不是来抢账。”
他指了指两人身后。
“是来替你们断尾的。”
下一瞬,后巷那边陡然火光一窜。
是极薄极快的青火。
商鹭手中引火针无声一转,那片青火便顺着几处屋檐干绳同时点开。火势不大,却极准地把后方几道追索上屋的落脚点全部逼断。
秦十二在下方巷口抬头,脸色终于第一次沉得彻底。
他看着屋脊上三人一老,目光像要生生钉进来。
谢烬迎着那目光,眼底没有半点退。
这一夜,追她的人越来越多。
可她手里的账,也终于越来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