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本能难藏 “我到底, ...
-
床头温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瓷碗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白雾。
沈逾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柔软的布料,腹内双胎像是感知到空气里凝滞的低落,轻轻顶了两下皮肉,细微的触感清晰落在掌心,搅得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无来由的空涩。
顾砚行蹲在床边,方才那句“重新爱一次”说得平静笃定,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藏住了翻涌的酸涩。他不敢再贸然伸手触碰沈逾白,连目光都刻意放轻,生怕这份直白的温柔,会让眼前人觉得局促为难。
“粥要凉了,先吃一点垫垫胃。”顾砚行放缓语调,将瓷碗轻轻推到沈逾白手边,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留出足够的安全空间,“昨夜家里兵荒马乱的,折腾到太晚,空腹对身子不好,医生说双胎孕期万万不能亏着自己。”
沈逾白应声,伸手端起瓷勺小口吞咽,清甜软糯的米浆滑入喉咙,稍稍压下心底莫名浮动的躁动。
余光里顾砚行安安静静蹲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他隆起的小腹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珍视,这份妥帖周全的照顾,他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记得对方为自己摆平所有风波,扛下无数算计与流言。
理智上,他明白顾砚行值得全然的信任与依靠,可心底那层本该滚烫的爱意,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白雾隔绝,任凭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分心动的碎片。
“你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我。”沈逾白放下瓷勺,抬眸看向顾砚行,语气客气又疏离,“公司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裴氏那边合作也需要对接,不必把所有时间耗在我身上。”
这话像一层细密的薄冰,轻轻隔在两人之间。
从前的沈逾白,只会盼着他多留片刻,会下意识黏着他汲取身上雪松气息,如今却直白地劝他抽身忙碌,划清彼此的边界。
顾砚行心口轻轻一疼,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是低声解释:“如今再没有联姻束缚,公司事务我可以拆分交给副手打理,没有什么事,比你和孩子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逾白平坦光洁的后颈,那里还留着当年办公室浅浅一圈齿痕,是他下意识留下的独属于两人的印记,如今却成了一道无声的隔阂。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空落落的,我不逼你强迫自己生出情愫,只让我陪着你就好。”
沈逾白闻言,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绯。
他明明刻意拉开距离,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两人只是有着共同孩子的熟人。
可周身萦绕的雪松气息源源不断裹住四肢百骸,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根本不受大脑管控。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后颈空荡荡的酸胀,只有靠近顾砚行时才能尽数抚平,这种与生俱来的依赖,藏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往床边内侧挪了挪,试图躲开这份让自己局促的气息,可腹中双胎立刻不安地躁动起来,小小的胎动一下下撞着腹壁,像是在抗拒他刻意的疏远。
沈逾白身形一顿,动作僵在原地,眼底漫开一丝茫然无措。
身体、腹中胎儿,全都记得这个人,唯独他的脑子,干干净净清空了所有相爱过往。
顾砚行将他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心口又酸又软,缓缓起身坐到一旁沙发上,不再紧贴床边,刻意拉开更远的距离,只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不打扰,不逼迫,只静静陪着。
“我不靠近你,不会让你觉得不适。”顾砚行轻声开口,“只是你若是夜里心慌、畏寒,或是孩子闹得睡不着,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客房,随叫随到。”
沈逾白轻轻点头,垂眸喝完碗里剩余的粥,指尖抚上小腹,轻轻安抚躁动的双胎。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庭院枝叶的轻响,两人一近一远,明明共处一室,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空白鸿沟。
白日里沈听澜带着佣人送来大批滋补食材与安胎药材,一进门就看见两人分坐两处,气氛安静得过分,她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拉着沈逾白细细叮嘱孕期忌口,又拿出提前备好的翡翠平安扣,亲手系在他颈间。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的压箱物件,养人安神,你日日戴着,护住腹中两个小家伙。”沈听澜指尖轻轻碰了碰沈逾白的小腹,眼底满是疼惜,“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跟我说,砚行这小子要是敢怠慢你,我替你收拾他。”
沈逾白弯了弯眼,温顺应声:“谢谢妈,我知道了,他待我很好。”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客观评价,没有半分虚假,可唯独少了爱人之间独有的缱绻温柔。
一旁的顾砚行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清楚,这份“很好”,仅仅是感激,而非心动。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客厅,暖意融融。沈逾白坐在沙发上翻看孕期调养书籍,看着书页上关于双胎妊娠的注意事项,偶尔蹙眉思索,周身下意识散发出淡淡的不安。
顾砚行原本在一旁处理线上工作,敏锐捕捉到他情绪波动,放下平板起身,没有靠近,只是远远递过来一杯温羊奶:“医生说羊奶能平复孕期心绪,你喝点舒缓一下。”
沈逾白起身伸手去接,两人指尖不经意擦过一瞬,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沈逾白浑身猛地一颤,后颈瞬间泛起熟悉的酥麻酸胀,心底翻涌起浓烈的渴求,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再多靠近几分汲取气息。
仅仅半步,理智立刻拉响警报,他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局促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顾砚行的眼睛。
本能的贪恋,理智的抗拒,两种情绪在他体内反复拉扯,折磨得人手足无措。
顾砚行看着他慌乱躲闪的模样,没有上前安抚,只是将羊奶放在茶几上,低声道:“我先去院子里走走,你要是难受,随时喊我。”
说完便转身走出客厅,刻意避开视线,给沈逾白留出独处平复情绪的空间。
庭院桂花树下,顾砚行独自站在枝叶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的铂金对戒,内侧镶嵌的深海蓝钻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
前几日两人并肩戴上对戒,满以为往后余生岁岁相守,可短短一日,周遭一切圆满依旧,唯独身边人,弄丢了爱他的记忆。
他熬过联姻拉扯、熬过家族内乱、熬过全网流言,本以为风雨尽数落幕,就能握住长久安稳,却没料到迎来这样一场无声的离别。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绵长的心疼。
沈逾白独自藏了四个月身孕,扛下所有委屈煎熬,精神长期紧绷,这场失忆是身体自发的自保,不是谁的过错。
没关系,那些被遗忘的温柔,他可以日复一日,一点点重新讲给他听。
屋内,沈逾白望着顾砚行消失在庭院的背影,指尖轻轻覆上自己发烫的耳尖,小腹里的双胎又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无声提醒他,自己离不开那个人。
他记得七岁寄人篱下,那人一身白衬衫站在门缝尽头;记得无数个深夜,对方和他相依相存;记得联姻风波里,他步步为营手握证据,撕碎婚约扫清所有阻碍。
所有苦难、所有守护、所有现实过往,清晰分明刻在脑海里。
唯独那段双向奔赴、彼此交付心意的温柔岁月,凭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窗外石榴树的木质香顺着窗缝漫进屋内,混着远处顾砚行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心底空落落的酸涩再次席卷而来。
沈逾白蜷起指尖,轻轻贴在隆起的小腹上,低声呢喃,像是问腹中孩子,又像是问自己:
“我到底,是怎么爱上他的?”
无人应答,只有微风轻卷窗帘,一室温柔,满室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