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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秣陵镇 伊远那个事 ...

  •   伊远那个事情过了两天后,李姨给伊青送来一封信。

      伊青拆开封蜡的时候,手指是干的,但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篆体的“远”字。他从小到大在父亲书房里见过无数次这个章,在剧本扉页上、合同末尾、那些从不拿回家的文件上。这是第一次,这个章出现在给他的东西上。他把信封倒过来,厚厚一沓A4纸滑出来,封面朝下落在被子上。翻过来,四个字。

      《野火与雾》。

      手写的,黑色马克笔,笔锋很硬。“野”字的最后一撇拖得很长,划破了“火”字上面一点。伊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跟钟诚说过这句话——“我是野火,你是雾。”那是随口说的。伊远用了这个名字。不是巧合,是偷听。不对——是有人在替他听。他把剧本翻开。第一页是角色小传,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野——伊青饰。二十岁,小镇青年,父亲早逝,母亲跟人跑了。一个人住老房子,打零工为生。性格暴烈,做事不计后果。有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经常深夜开到荒野上,对着空地大吼大叫,或者点一把火看着它烧完。

      伊青看到“点一把火看着它烧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把被子往旁边踢了踢,盘腿坐好,继续往下翻。翻过几页,另一个角色。

      陈雾——钟诚饰。十九岁,来历不明。某天突然出现在小镇上,租了林野隔壁那间空了多年的旧屋子。不说话,不跟人来往,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小镇上的人议论纷纷,他从不解释。

      伊青抬头看了一眼钟诚。钟诚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另一份剧本——伊远给他也印了一份,两份一模一样。他正在看自己的角色小传,侧脸在晨光里没什么表情。伊青收回目光,翻到第一场对手戏。

      那是林野和陈雾的第一次见面。场景:小镇的巷子。深秋,傍晚。林野从荒野回来,看见隔壁空置多年的旧屋子亮着灯。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敲门。几天后两个人偶尔在巷子里碰到,谁也不说话。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是林野。他喝了酒,敲开陈雾的门。

      钟诚看着这场戏,久久没有翻页。剧本上陈雾只有一句台词,藏在好几行舞台说明和省略号后面——“住在这里。”四个字。他要在门口站很久,等林野问完“你是谁”,再沉默更久,然后才说出这四个字。他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姿、眼神、门的宽度、林野离他多近。然后他发现,他不需要想象。他以前就这样。有人敲门,他站在门口,不让人进来。

      “你那个角色,第一场戏只有一句台词。”伊青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已经把剧本翻到了更后面,正趴在枕头上,两条腿翘起来交叉晃着。

      “嗯。”

      “他让你憋一整个开头,就憋这四个字。你打算怎么演。”

      “到时候再说。”

      伊青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把剧本举在眼前继续看。翻到林野和陈雾在荒野上那场夜戏的时候,他的腿不晃了。剧本上伊远写了一行备注:此处林野蹲在荒野边上,双手撑着地面。陈雾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沉默的长度由演员自己把握,但不可短于三十秒。

      三十秒。三十秒不说话,镜头怼在脸上,呼吸不能乱,眼神不能飘。伊青试着在心里数了三十秒,数到第十五秒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撑不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那个沉默——不短于三十秒。你能撑住吗。”

      “能。”

      伊青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你怎么什么都能。”

      钟诚翻了一页,没有抬头。过了片刻,他说:“你也能。”

      伊青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出门。钟诚坐在书桌前面,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第一遍看情节——林野和陈雾的相遇,荒野上的篝火,小镇尽头那条土路,结尾那场大雾里模糊的车灯。第二遍看台词。他用笔在每一场戏旁边写了笔记,字很小,排列很密。有的地方只写了一个词,比如“呼吸”“停顿”“看他”,像是给自己的暗号。伊青趴在自己床上,把林野的台词一段一段念出来。念到那些需要吼出来的部分他会压低声音吼一下,怕吵到李姨——然后想起来李姨今天不在。他试着用不同的语气念同一句台词——“你是谁。”凶的,不耐烦的,好奇的,喝醉了含含糊糊的。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钟诚说过这三个字。从巷子里把人捡回来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问过钟诚“你是谁”。他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钟诚说钟诚。他问笔记本里写的什么,钟诚说想写的事情。他问你家在哪里,钟诚说没有家。他不问,钟诚也不说。剧本里的林野问了,陈雾不回答。现实里他没问,钟诚也没回答。

      他从剧本上抬起头。钟诚坐在书桌前,正在翻第二遍,侧脸被午后阳光照得轮廓很清晰。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腕上面,手指握着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伊青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钟诚。”

      “嗯。”

      “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戏。”

      钟诚的笔停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伊青以为他不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你在天台上的歌还没写完。”

      伊青把剧本盖在脸上,躺平。纸张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在纸面底下翘了起来。过了很久,他把剧本从脸上拿开,坐起来,认真看着钟诚。“那你得帮我。那首歌后面两句我卡了一个多月了。”

      “好。”

      伊青重新拿起剧本,翻到扉页。那行手写的字还在那里——“献给所有在燃烧中相遇的人。”他拿了一支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剧本,下床穿鞋。钟诚问他在写什么,他说没什么,走了两步又回头——“写了一句比你那句更重要的。”

      钟诚过来,翻开那份剧本的扉页。伊青的字迹很潦草,和他的人一样——到处乱翘,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用力。他写了:“野火自己烧起来了。”

      寒假第三天,车停在镇口。

      秣陵镇。一条主街,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供销社的招牌缺了一个字,修车铺门口趴着一条黄狗。街尾的老太太在剥玉米。荒野的风灌进来,裹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鲁老头蹲在门口拆一辆摩托车发动机,叼着烟,抬头看到两个拖着箱子的人——一个长头发,好看得不像男的;一个高半个头,不说话。他把烟拔出来,眯眼打量了两秒:“就是你们?老郑打过电话了。”

      伊青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发动机拆卸面:“你这化油器换过不是原厂的吧?口径不对,进气量不够。”鲁老头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二楼两间房。窗框变形了,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煤油灯的玻璃罩擦得很干净,灯油是新加的。窗外是荒野——枯黄的草地铺到地平线,废弃砖窑蹲在远处像沉默的巨兽。没有灯。没有霓虹。只有荒野、枯草、砖窑,和天。伊青趴在窗台上,头发被风吹得往前飞。他想到剧本里那场夜戏——林野和陈雾坐在荒野边上,头顶是铺天盖地的星星。他爸把一切都算好了。

      走廊对面的窗户也推开了。钟诚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荒野,角度偏一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你说这地方晚上会不会有星星。”伊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会。”

      “你怎么知道。”

      “没有灯。”

      伊青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出窗外,风吹过他的指尖,凉的。两周。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镜头。只有荒野,风,砖窑,和头顶那片还没有亮起来的星星。

      “我爸故意的,他知道我们不会演。”

      “嗯。”

      “他在让我们活成角色。”

      “嗯。”

      “还好有你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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