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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个人的
钱在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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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钟诚手里。
伊青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事实。鲁老头把钥匙交给他们的时候顺便递了个信封,说是老郑留下的。信封里除了两句“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之外,只有一沓现金。伊青伸手去接,钟诚的手先到了。不是抢——是伊青迟疑的那半秒里,钟诚已经把信封接过去,打开,把钱数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平静,像是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
伊青看了他一眼。钟诚没有解释,只是在把钱收好之后说了一句:“你上次在超市买了两盒不认识的进口饼干,回来发现是狗粮。”
“……那是包装太有误导性。”
“所以钱我管。”
伊青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买过狗粮。他闭嘴了。
来镇上的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铺床,开窗,跟鲁老头借了个暖水壶。晚上两个人各自在房间里,伊青听到隔壁有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翻过去,隔一会儿又翻一页。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荒野的干草味,和家里天台上的味道不一样——更野,更冷,更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又想到了那沓钱。
他这个大少爷,从来不会担心有没有钱,想买啥就买了,但钟诚跟他不一样,钟诚要精打细算,才能活下去。
眼睛有点微微发酸。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冷醒的。不是煎蛋的味道。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缩成一团,然后听到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趿着拖鞋下楼,看到钟诚已经蹲在修车铺门口了。鲁老头叼着烟,指着化油器进气口说着什么,钟诚点点头,递了个扳手过去。他穿着一件鲁老头给的旧工装外套,袖子长了一点,卷了两道。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眉头微皱,不是苦恼,是认真。
伊青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睡衣领口歪到锁骨,头发炸得像刚从台风里逃出来。
鲁老头抬头看到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你们俩到底谁会修车?”
“他。”钟诚说。
“那你蹲这儿干嘛。”
“学。”
鲁老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把旁边一个铁皮箱子拖过来,从里面翻出一副沾满机油的手套扔给钟诚。“行。先把火花塞拆了。错了算我的。”
钟诚接过手套戴上,拿起扳手,低头去拧火花塞。动作很慢——不是生疏,是谨慎。他拧下来一颗螺丝,放在旁边的铁盘里。又拧下来一颗。鲁老头在旁边看着,嘴里的烟烧掉了一截烟灰,忘了弹。
伊青没有走过去。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看钟诚的袖口沾了一点机油,看他拆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拧。伊青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蹲在片场看道具师傅修车,道具师傅问他想学吗,他说想。后来他爸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当时觉得父亲是失望。后来才知道,伊远那天晚上跟道具师傅说了一句话:“他学得很快。”这句话伊远从来没有当面告诉过他。
早饭是钟诚做的。鲁老头厨房里有挂面和鸡蛋,煤气灶的火很小,煮个面要等半天。钟诚站在灶台前面,把挂面下进锅里,筷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伊青坐在折叠桌前,下巴搁在手臂上,半闭着眼睛。刚才他把头发扎起来了——小揪揪正正地立在脑后,但有几根碎发太短扎不进去,从耳朵后面逃出来,弯弯地贴在脖子上。
钟诚把面端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伊青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什么东西——大概是摩托车发动机的结构图,因为他嘴里在嘟囔“进气门、火花塞、化油器”。面碗放在他面前,他才抬起头,拿起筷子搅了两下,吃了一口。
“咸了。”
“下次少放盐。”
伊青又吃了一口,没再说咸。他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钟诚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
吃完饭钟诚去洗碗。伊青擦桌子——鲁老头这儿的桌子不擦也行,但他还是擦了。他把抹布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两下,拧干,摊平在桌面上来回抹了两遍,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钟诚洗碗的背影。围裙是鲁老头的,深蓝色,系在钟诚身上有点长。他洗碗的动作和在家一模一样——先冲洗,再擦干,盘子扣在沥水架上,筷子横放。伊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本笔记本带了吗。”
“带了。”
“今天写了啥?”
钟诚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上水,在围裙上擦干了手。然后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灶台边上。伊青没有去拿。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封面——边角已经磨得有点毛了,但整体还是平整的,说明钟诚每天都在翻,也每天都在保护。
“等我学会修车了,”钟诚说,“你就不用早起。”
伊青愣了一下。他早起从来不是因为要修车。但他没有说破。
钟诚继续擦灶台。伊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鲁老头这件旧工装外套穿在钟诚身上有点小——肩膀的位置绷着,抬手的时候后襟会往上缩。该给他买件新的。然后他想到钱在钟诚手里,要买新衣服得先问他。
“……我想买个东西。”
钟诚转过身来。
“买什么。”
“一件外套。给你。”
“我有外套。”
“我说的是新的。不是上次那件灰卫衣。一件——厚一点的,风大的时候穿的。”他在“厚一点的”上加重了语气,像是这个理由足以说服任何人。
钟诚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伸手去拿外套口袋里那个装钱的信封。伊青看着他数钱的动作——拇指一张一张地捻过去,嘴唇无声地动着,眉头微锁,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数学题。伊青忽然想起自己在家里说过的那句“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算着钱过日子”。钟诚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不需要回答了。他数钱的样子就是回答。
“够买一件。”钟诚说,把钱折好放回口袋,“但不能买贵的。”
“不贵。就镇上供销社旁边那家劳保用品店,挂门口那件藏蓝色的。我昨天路过看到了。”他已经全部计划好了。
钟诚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两个人出了门,走过修车铺门口,鲁老头正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螺丝按大小分类,抬头看到他们俩并肩走,问了一句“上哪去”。伊青说了句“买衣服”。鲁老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分螺丝,分了两颗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背影——伊青正侧着头跟钟诚说话,手在比划什么。钟诚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鲁老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嘟囔了一句:“买衣服还要两个人一起去。”
劳保用品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看电视。看到有人进来,他懒洋洋地抬了一下下巴算打招呼。伊青直接走过去把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在钟诚身上比了比——肩膀差不多,袖子长了一点,但工装外套袖子长一点反而好看。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夹棉的,厚实,针脚走得整齐。
“试试。”
钟诚接过去穿上,拉链没拉。衣服确实大了半个号,但穿在他身上不显空,反而把他肩膀的宽度撑出来了。伊青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领子翻好,手指碰到钟诚的锁骨,凉凉的。他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行。这件要了。”
钟诚低头看了看价签,然后又看了看伊青。伊青已经走到柜台前面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愣了一下。他忘了,钱在钟诚手里。他转头看钟诚,钟诚已经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两张纸币放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他把零钱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口袋,拉上外套拉链。
走出劳保用品店的时候,风正好从荒野方向灌过来。伊青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钟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没给自己买。”钟诚说。
“我又不缺衣服。我衣服比鲁老头的螺丝还多。”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钟诚跟上。“你穿这件比灰卫衣好看。灰的那件太薄了,风一吹就透。这件是夹棉的——你在出租屋里住的时候冬天穿什么?”
“穿所有。”
“……那你现在不用了。”
那天晚上伊青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头多了个东西。一个旧的暖水袋,橡胶的,灌满了热水,用毛巾包好塞在他被窝里。毛巾是鲁老头厨房里用的那种白色方巾,但洗得很干净,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他抱着暖水袋坐在床边,听到隔壁传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暖水袋塞进被窝最里面,钻进被子,把脚贴上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今天脚不冷。
第三天早上,伊青是被黄狗的叫声吵醒的。
不是修车铺门口那条——是隔壁粮油店的狗,跟一只野猫在巷子里对骂。伊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了几秒,然后认命地坐起来。头发炸成鸟窝,左边那束长发从耳后翘出来,弯成一个很刁钻的角度。他闭着眼睛摸皮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在自己手腕上找到了——昨晚睡前套上去忘了摘。
他趿着拖鞋下楼。钟诚已经蹲在修车铺门口了,面前停的不是那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是另一辆——红色的,掉漆,骨架结实。鲁老头叼着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到伊青下来,把扳手往他手里一塞。
“这辆是你上次说能修好的那台。我推出来了。你看看——化油器我换了,火花塞换了,机油也换了,发动起来还是喘。你听听是哪儿的毛病。”
伊青接过扳手,蹲下去。钟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伊青把点火开关拧了一下,发动机咳了两声,突突突地响了几秒,然后熄了。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熄得更快。他把扳手反过来,用把手那头敲了敲排气管,听了听声音,然后把化油器的进气口拆开看了看。
“混合气太浓了,调一下就行。”他把化油器旁边的一个小螺丝拧了半圈,重新发动。发动机轰地一声着了,声音均匀,尾管冒出一股干净的白烟。“好了。”
鲁老头在旁边看着,嘴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都没发现。
“你这手艺真不是跟人学的?”
“真不是。”伊青站起来,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就是看多了。”
“也是,你长得就不像修车的。”
“一边去。”
鲁老头把烟掐灭,往耳朵上一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不是打量,是某种更重的、不太容易从鲁老头脸上看到的东西。“你这手艺,以后不开修车铺可惜了。”
伊青笑了一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然后走到厨房去洗手。他挤了点洗洁精搓手指上的机油,搓了两下发现洗洁精没了,摇了摇瓶子——空的。他把瓶子放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修车铺门口跟鲁老头说洗洁精没了。鲁老头说供销社有,自己去买。伊青看了钟诚一眼——钟诚正蹲在地上把刚才用过的扳手按大小放回工具箱,动作很仔细。伊青想了想,自己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是那个打毛线的女人,看到他走进来,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伊青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洗洁精,又想了想,拿了一袋白糖——鲁老头厨房里的白糖罐子快见底了。走到柜台前,把东西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这里不能扫码。”售货员说。
“……什么?”
“镇上信号不好,二维码经常刷不出来。收现金。”她把毛线针往线团里一插,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手写告示:本店只收现金,扫码请左转五十米邮政储蓄。
伊青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前,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机里有钱,但他的现金在钟诚手里。他爸规定了两周的生活费由钟诚管。他现在连一瓶洗洁精都买不起。
“你先等等。”他把洗洁精和白糖留在柜台上,转身出了供销社。
修车铺门口,钟诚已经把工具箱整理好了,正坐在小板凳上看鲁老头换摩托车链条。伊青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给我十块钱。”
钟诚抬头看他。“买什么。”
“洗洁精。还有白糖。”
钟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一张十块纸币放在他手心里。伊青攥着钱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连十块钱都没有。”钟诚低下头继续帮鲁老头扶链条。“钱在我这里,你当然没有。”
伊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往供销社走。这个人连“你没钱”都说得像在陈述天气,不带任何情绪。不嘲讽,不奇怪,不借机说“看吧还是我管钱比较好”。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钱在他那里,所以伊青当然没有。就这么简单。
买完东西回来,伊青把洗洁精放进厨房水槽下面,白糖放在灶台边上。鲁老头进来看了一眼,说白糖的钱他出。伊青说不用,已经买了。鲁老头也没客气,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给伊青,算是交换。伊青捧着那把花生走到修车铺门口,在钟诚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剥了一颗,把花生仁递到钟诚嘴边。钟诚张嘴接了,嚼了两下。
“咸的。”
“那是卤花生,当然咸。”伊青又剥了一颗,往自己嘴里丢。
下午鲁老头出门了。有个老伙计在隔壁镇上过寿,他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走之前交代了一句“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肉”。伊青站在修车铺门口目送鲁老头的三轮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然后转头看着满地的零件和那辆刚修好的红色摩托车。
“要不要骑出去。”他说。
钟诚从门口探出头。“去哪儿。”
“荒野。我上次骑车路过,那边有条土路可以一直开到砖窑。”伊青已经跨上那辆红色摩托车了,拍了拍后座,“上来。”
钟诚看了他片刻,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口,走过去跨上后座。这次他没有扶后尾架——直接伸手抓住了伊青的衣服下摆。伊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没说话,拧了油门。
红色摩托车冲出镇口,沿着土路往荒野方向开。风比在镇上的时候更猛,因为没有房子挡着。枯黄的草地从两边飞速往后退,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伊青的头发被风全部向后掀起——没有扎的那几根碎发从耳后飞出来,长的那束从头盔底下逃出去,在风里拖成一条笔直的线。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人往下趴了趴,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钟诚在后面抓着他的衣服下摆。风太大,他眯着眼睛,看到伊青的后颈——发尾被风吹得狂舞,露出下面一小截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把衣服攥紧了一点。
到了荒野中央,伊青把车停下来。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路牌,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枯黄草地和远处那几座废弃砖窑。头顶的天是灰蓝色的,云被风撕成碎条,往东边飘。
他下了车,走到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上,张开双臂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枯草里。草比看起来要软,被太阳晒过,有一股干燥的香味。他盯着天空,胸口起伏着。风从他身上吹过去,吹得他的头发散在草上,碎的那些往四面八方翘。
钟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躺着——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到底在跑什么。”他说。
伊青躺在草里,看着天上那些被风扯碎的云。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那几座废弃砖窑。
“那些砖窑以前烧过很多砖。后来不烧了,留在这里,没人管,没人拆,也没人再建新的。我觉得我爸对我的期待就是那样——烧过一次,不成功,然后被放在那里。不用拆,也不用重建。就是放着。”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肚子上,“我七岁那年没试过他的戏,他就把我放在那里了。以后也再也没有让我试过。我听到,他跟我妈说,他对我很失望。然后他们两个吵架了,摔东西,骂人,然后就离婚了,我就再也没看见过我妈,只有李姨。”
钟诚低头看着他。伊青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很清晰,皮肤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红了一点,嘴角没有笑,但也不是悲伤——是回忆。
“你呢。”伊青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枯草映衬下显得很亮。“你为什么要接他的戏。”
钟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伊远在山顶房间里说“他需要一个人站在他对面”,想起自己在回来的车上把档案压在大腿上,手指按着封面上的钢印。然后他想起更早的事——巷子里的那道光,医院里的橘子,天台上的“明天还弹吗”。他想起伊青刚才往他手心里放的花生米,咸的,但嚼到最后有一点点甜。
“因为你在。”他说。
伊青看着他的眼睛。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你这个回答,比我爸写过的任何台词都好。”
“你之前也这么说。”
“两个都是真心话。“
钟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伊青头发上沾着的一根枯草拿掉了。动作很轻,和在停车场把银杏叶从他肩头拈掉的时候一模一样。伊青没有动,只是在他手指离开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他们在荒野上待到太阳偏西。伊青骑车载钟诚回镇上,车速比来时慢很多。经过土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把车停下来,单脚撑地,转过头看着钟诚。
“我刚才躺在草里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嗯。”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爸把我放在那里。赵阳没有,我妈没有,连李姨都没有。”他的手还扶着车把,手指微微收紧。“你是第一个。”
钟诚坐在后座,风吹得他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他知道答案。因为伊青在他面前可以不撑。从很早以前开始,从医院里把橘子一瓣一瓣剥好的时候开始。他没有说“我懂”,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伊青懂。
晚饭钟诚做了青椒炒腊肉。鲁老头不在,厨房里只有两个人,灶台有点矮,钟诚切菜的时候要稍微弯着腰。伊青蹲在门口择豆角——他不会择,把豆角掰得长短不一,长的能绕盘子一圈,短的还没手指长。钟诚过来看了一眼,把他择的那堆长短不一的豆角重新处理了一遍。伊青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饭。”
“嗯。”
“给你自己一个人做?”
“嗯。”
“那你现在做两个人的。”
钟诚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根豆角掐好放进盆里,站起来把盆端到水槽边上。打开水龙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很轻,但伊青听到了。
“嗯。”他说,“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