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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搭档与赌徒 一个多月后 ...

  •   一个多月后的周六,中午。

      伊青还在睡。昨晚他跟赵阳通宵打游戏,凌晨四点赵阳在语音里喊“我再跟你双排我就是狗”,他回了一句“你已经是了”,然后两个人同时挂机。现在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得纹丝不动。

      钟诚没有叫他。他轻手轻脚下了楼,把早餐的盘子收了,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李姨在前院晾被单,白色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张被风吹满了的帆。他走出去,接过李姨手里的晾衣绳,“我来。”

      李姨笑呵呵地把位置让给他,“小钟比伊青勤快多了,那孩子周末不睡到下午不起来。”

      钟诚把被单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褶皱。太阳很好,照在被单上,透过来一层柔和的白色光。他的手刚碰到第二根晾衣绳,身后传来汽车停稳的声音。不是小电驴,不是路过的车,是发动机熄火之后那种沉稳的、带着重量的安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姿很直,表情很平,是那种习惯了替人处理事情的人。钟诚不认识他。

      李姨从被单后面探出头,“郑先生?”她显然认识这个人,但又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伊导不在家——”

      “我知道。”郑夜的语气很客气,但他的目光越过李姨,落在钟诚身上,“我来找钟诚。”

      李姨转头看了看钟诚,又看了看郑夜,手里攥着晾衣绳。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是个孩子”,想说“伊青还在楼上睡觉”,但她在这个家待了十几年,她知道郑夜是替伊远来的。

      钟诚把手里的被单夹子夹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什么事。”

      “伊导想见你。”

      不是“请你”,不是“方便吗”,是想见你。钟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李姨,“我跟您收一下被单再走。”

      “不用不用,”李姨赶紧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收。”

      钟诚把手擦干净了,跟着郑夜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别墅区的银杏大道拐上盘山公路,又沿着山脊开到一片缓坡上的私人庄园。灰白色外墙,落地玻璃,门口没有招牌。郑夜带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没有署名的电影海报。走廊尽头的房间开着门,落地窗外是一整面山坡,枯黄的草地铺到天际线,和灰蓝色的天空接在一起。

      伊远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和郑夜差不多颜色的衬衫,没有导演的架子,但也完全没有居家感。他看到钟诚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坐。”

      钟诚坐下了。坐得很直,和在出租屋里、在医院里、在伊青家餐桌前一样。他没有碰那杯推过来的茶。

      伊远看着他。那目光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份报告里写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同一个。报告里写:十七岁,无固定住所,成绩优异但档案不完整,无亲属可联系,无不良记录,性格孤僻但无攻击性。报告里没有写这个少年坐在他面前的时候,脊背挺得这么直,眼神这么定。

      “郑夜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伊远问。

      “说你找我。”

      “没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伊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瓷器碰撞的声响很轻。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这一个月,你跟伊青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每天早上你给他煎蛋,溏心的。他喜欢吃煎得老一点的蛋清,你从第三天开始把他的那份多煎了半分钟。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他喜欢那样,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钟诚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确认。伊远不是在猜——是在陈述。

      “李姨是我家的阿姨。”伊远把茶杯放在碟子里,“她每隔几天会告诉我,你几点起床,你做什么饭,伊青有没有惹事。老李是我们学校的门卫——你应该认识他,你们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校,他都能看到。还有张姐农家菜——伊青以为是自己发现的馆子,其实张姐在剧组给我做过十几年的饭。伊青小时候我带他去吃过,他忘了。”

      他顿了顿。

      “这一个月,你们见到的人,大部分都不是陌生人。是我安排的人。”

      钟诚没有动。没有愤怒,没有被骗的错愕,没有站起来质问你为什么监视我们。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他早就猜到的事情。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没碰过的茶,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在看伊青,还是在看我。”

      “都在看。”伊远说,“伊青是我的儿子。他七岁那年试镜失败,后来再也没在我面前演过戏。他恨我——不是恨我不认可他,是恨他自己不敢再试。你住进我家之后,他开始每天早上不赖床了。”

      伊远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不是剧本。是一份装订好的档案,封面盖着学校的公章。钟诚低头看了一眼——是他以前的学籍记录,完整的,连续的,从他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每一页都有准确的日期。

      “你的档案,我让人补全了。”伊远说,“你以前的学校,你的成绩单,你的出勤记录。那些因为欠学费被删掉的记录,我帮你恢复了。”

      钟诚看着那份档案。他没有伸手去拿,但他的目光在封面上的公章上停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要拍一部电影。”伊远靠回沙发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主角是伊青。他需要一个人站在他对面,那个人不是来跟他抢镜头的——是来让他放松的。”

      他看着钟诚。

      “这一个月我在观察一件事:你是不是那个人。不靠表演,不靠试镜。就靠你能不能让他每天早上不赖床,能不能让他在你面前弹吉他,能不能让他在你旁边说那些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的话。你做到了。”

      钟诚沉默了很久。窗外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天上推着它们走。

      “你安排的人,张姐,老李,李姨——他们对伊青是真的。”他说。

      “是真的。”伊远说,“张姐从小看他长大。老李在他翻墙的时候帮他望风望了好几年。李姨把他当自己孩子。我让他们多留意,但没有让他们演戏。”

      钟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小时候在仓库里帮房东搬货时被铁丝划的。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伊青在天台上的样子。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演戏。”伊远说,“你不是配角——是另一个主角。这个剧本,你接,他就接。你不接,他也不会接。”

      钟诚抬起头。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直视伊远的眼睛。“他知道你在监视我们吗。”

      “不知道。”

      钟诚把那份档案拿了起来。手指在封面上的公章上按了一下,指腹能感觉到凹下去的钢印。

      “我不会帮你监视他。”他说。

      “我没让你监视他。”

      “那我做什么。”

      伊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山坡上风停了,草不再倒向同一个方向。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做什么你自己决定。这个月你做到了什么,就是什么。溏心蛋是真的,天台上的吉他也是真的。他早上不赖床了,也是真的。”

      钟诚站起来,把档案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伊远。“你说主角是伊青——你从来没有直接告诉他。”不是问句。

      伊远沉默了片刻。“我欠他九年。从他七岁那年转身离开开始。”

      钟诚推门走了。

      郑夜在走廊尽头等着他,看到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带他从原路出去,穿过石板路,坐进那辆黑色轿车。车开到山脚下的时候,钟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伊青发的短信。

      “你人呢??李姨说你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了?你被绑架了???”

      钟诚看着屏幕,打了五个字——“在回来的路。”

      他靠着车窗。窗外从山坡变成城区,又从城区变成银杏大道。光秃秃的枝丫从头顶掠过,他手里的档案压在大腿上,分量很轻,但比剧本重。伊远没有给他剧本。伊远给了他选择。而他知道伊青会怎么选——伊青会问他,你演吗。他会说,你演我就演。

      他到家的时候,伊青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家里T恤,头发炸成一团。看到他从车上下来,伊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车里拽出来,像那天在巷子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样。“那是谁?你被带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出去四个小时了我差点让赵阳报警——”

      “郑夜。”钟诚说。

      伊青的手停住了,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爸的助理。”

      伊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钟诚夹在胳膊底下的那份档案,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学校公章。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他找你。”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钟诚看着伊青。那件大两号的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下午一点刚睡醒的肿还没完全消。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

      “进去说。外面冷。”钟诚说。

      伊青把他拽进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被银杏树的秃枝切割成细碎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伊青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沙发前,没坐,就那么站着。他身上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锁骨露了大半截,头发散在肩上,那张平时吊儿郎当的脸此刻一点玩笑的影子都没有。

      “我爸找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钟诚把那份档案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红色的学校公章在阳光下反着暗光。伊青低头看了一眼——他认出了那是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把你的档案补全了。”伊青说。不是问句。

      “嗯。”

      “还有呢。”

      钟诚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伊青没有坐,他就那么站在茶几对面,等着。钟诚知道这件事需要从头说起,但“从头”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复杂了——从巷子那天开始,从他住进这栋房子开始,从李姨每天在厨房里哼越剧、老李每天早上在门卫室里探出头、张姐把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开始。

      “李姨是你家的人。老李头也是。张姐也是。”钟诚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控诉,只是在陈述,“她们是照顾你的人,也是替你爸看着我们的人。”

      伊青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你爸这一个月,安排了人看着我们两个。从你带我去张姐农家菜那天开始。不是监视——是观察。他在看我们怎么相处。看你会不会因为我改变什么。看我会不会因为你改变什么。”

      他把伊远在山顶房间里说的那些话——关于溏心蛋、关于每天早上不赖床、关于天台上那首还没写完的歌——一句一句地复述出来。他说得平静,伊青听得越攥越紧。

      “他说他欠你九年。从你七岁那年他转身离开开始。”

      伊青的手从茶几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背对着钟诚,面朝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他的肩膀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很单薄,T恤的领口还歪着,那束长发散在肩胛骨之间,发尾有一点卷。

      “他以为补一句‘欠你九年’就能把以前的事盖过去?”伊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钟诚听得出来那里面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委屈。被压了九年的委屈。

      “他没有让你原谅他。”

      伊青猛地转过身来。“那他是在干什么?安排眼线,观察我们,把我身边的人都变成他的摄像头——然后说欠我九年?他在给我铺路还是在做实验?”

      “都有。”

      伊青愣了一下。

      “你爸不是个好人。”钟诚的声音还是很平,但伊青听到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笃定,是某种只有钟诚才有的、把一件事看得明明白白之后才会说出口的判断。“他是导演。他看人从来只用镜头看。他安排这些人,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你——是因为他不敢直接问。”

      “问什么。”

      “问你能不能原谅他。”

      伊青沉默了。窗外的银杏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叶子可落,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玻璃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走到沙发前,在钟诚旁边坐下来。不是紧挨着,但也不远。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他给过你选择吗。”他问。

      “给了。他说剧本是给你的,我演不演我自己决定。”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但我决定演了。”

      伊青转头看他。钟诚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轮廓很清晰。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份档案——不是看封面,是看那个红色的学校公章,印泥盖上去时压出的凹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不是因为欠你爸。也不是因为还你的人情。”钟诚说,还是那样平的、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被确认过的事实。“是因为你在天台上的那首歌还没写完。你写完它之前,我不会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没有叶子可落,但风还在吹。伊青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是被逗到的笑,是被击中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用笑来挡一下的笑。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有一点发红,但没有哭。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又偏过头看着钟诚。“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气的是——他连张姐都安排。我以为张姐是我自己发现的店。我第一次带你去的时候还在想,带你来对了,这地方你没来过。”

      “张姐是真的。”钟诚说,“她看你的眼神是真的。你爸也说了——他让她们多留意,但没有让她们演戏。”

      伊青沉默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份档案。他一页一页地翻——小学的成绩单,初中的转学记录,高中的学籍档案。每一页都有精确的日期,每一栏都填得完整、清晰,没有“欠费未录入”,没有“学籍不全”。他用手指摸着最后一页的学校公章,指腹能感觉到那个凹下去的钢印。

      “这份档案,”他说,“他补了多久。”

      “从你带我回家那天开始。”

      “难怪,我带你回家一个多月了,他一点动静没有,照他那个人,早把我削了,一直没有。原来在憋大的。”

      伊青把档案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弯腰,抓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翻到赵阳的号码,拨出去。“赵阳。叫你爸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去调过钟诚的学籍档案——对,我爸让人调的。再帮我查一下老李头、张姐农家菜、还有我们学校所有门卫——都跟我爸有关系。嗯,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沙发上。然后他转头看着钟诚,忽然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中午饭你吃了没有。”

      “没来得及。”

      “那走。”伊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拉得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但也不容挣脱。“张姐农家菜。今天我要吃两份红烧肉。”

      “你刚才还说气你爸连张姐都安排。”

      “张姐是真的。”伊青已经把拖鞋踢掉了,正弯着腰往脚上套球鞋,“你刚才说的。”

      钟诚站在玄关,看着伊青蹲在地上系鞋带。那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几根碎发搭在耳边,他系鞋带系得很用力,像是在拿鞋子出气。他系完站起来,拉开门,转头发现钟诚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你的头发没扎。”

      伊青摸了摸后脑勺。空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抬手绕了三圈扎好,晃了一下脑袋确认揪揪的稳定性。“现在好了。走。”

      小电驴从后院推出来。伊青跨上车,把红色头盔递给钟诚。钟诚接过去,戴好,跨上后座。手放在坐垫边缘,靠近伊青那一边。

      车子驶出别墅区后门的时候,伊青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从头盔里传出来。“他给你档案,给你剧本,跟你说欠我九年——这些我都还要消化一下。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说。”

      “嗯。”

      “你刚才在沙发上说,不是因为欠我爸,也不是因为还我的人情。是因为歌还没写完。”

      他顿了顿。

      “这句话比他给我写过任何剧本都重要。下次你要多说一点这种话。你不是不会说话,你只是太省了。跟我不用省。”

      风从银杏大道的树杈间灌过来,钟诚眯了一下眼睛。

      伊青的声音突然从前面撞过来。“多多指教啊!搭档!”是笑着的。

      钟诚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手从坐垫边缘往前挪了一拳的距离。靠近伊青那一边。

      伊青不知道的是,钟诚在赌,赌这个剧本,会不会给他一个可以站在伊青旁边的身份?

      不是穷小子,不是孤儿,不是那个成绩很好的高三的,不是被包养的,是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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