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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星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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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晚上,陆明远发现了那封信。
陆向阳不在家,说有事出去。陆明远难得没有应酬,坐在书房看一份合同。客厅里乔红织一件浅灰毛衣,针脚细密,线团搁在膝旁的篮子里,偶尔抽出一截,手腕轻轻一绕。
陆向晴在房间看书,壁钟敲了八下,她下楼倒水。经过书房,门开着一条缝,台灯的光漏出来,斜斜铺在地板上,长长的一道。
她站住了。
陆明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只信封。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有反复拿放的痕迹。上面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右下角撕开过,用透明胶带重新封上了,曾经拆开读过,又合拢了,等着第二次打开。
他手指捏着信封边缘,没有拆,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捏着。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暗,下巴绷着,嘴角抿成一条向下的线。
陆向晴端着空杯站在门外,没有出声。她看见父亲的侧脸,灯光在颧骨上切出一道明暗,眼角的纹路一道道的,很深。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拇指沿着折痕走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合上了。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钝的响。
他摘下眼镜,伸手揉鼻梁——拇指和食指捏着鼻骨两侧,从眉心往下推。那只手停在鼻梁上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闷了很久,现在才吐出来,在灯光里散开了,很快没了。
陆向晴轻手轻脚走回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洗碗池边喝完。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她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杯架上,水珠从杯沿滑落,在池底留下一道细长弯曲的湿痕。
上楼经过乔红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漏出窄窄一道光,落在地毯上,细细的一长条。乔红大概已经躺下了,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一阵,又安静了。
她没有敲门,在门外多站了两三秒,然后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枝丫给风摇得一会儿伸开,一会儿并拢。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没有提那封信。他比平时更早出门,粥只喝了几口就把碗往桌上一推,碗底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起身拿了车钥匙便走。那碗粥没有喝完,碗沿留着一圈半干的米汤,边缘起了皱。
陆向阳坐在对面,低头喝自己的粥,没抬头看父亲的背影。
乔红从厨房端出第二碟小菜,看见那只剩大半碗粥的碗,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放下小菜,顺手把碗收走了。她的动作很轻,放进水池,用水冲了冲,搁在一边。
午饭陆明远没有回来。晚饭他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沉。他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酒,酒是柜子里拿的,一瓶开了许久的汾酒,瓶口锡纸已经撕掉,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软木塞。
他倒了两杯喝完,又倒第三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乔红给他添了一碗汤放在手边,他没有碰。
汤从冒着热气到表面凝出一层薄油膜,始终搁在那里。桌上那盘清炒豆芽,他夹过一筷子便再没动过,几根豆芽在盘边蔫了,尖端发黄,软塌塌的。
饭后陆向晴在客厅坐着。陆明远从书房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红梅烟,白色滤嘴上有一道牙咬的凹痕。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下,目光落在陆向晴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他把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在吊灯下盘旋,散成一团灰。烟灰掉在地板上,他用鞋尖碾了一下,碾成一小撮暗灰色粉末。
他站在那里把那根烟抽完,问了一句:“你姐在哪?”
“她房间。”陆向晴说。
陆明远没有上楼。他站了一会儿,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滤嘴都压扁了。烟灰缸积了大半缸灰,零散的烟蒂交错堆着,灰扑扑一小堆。
他转身回书房,门关上了。那扇门合拢的声音比平时重。陆向晴坐在客厅,听着那一声,沉沉地。
又过了两天,陆明远始终没有把信的事摆到明面上。陆向阳依然早出晚归,陆明远依然在书房待着,乔红依然在厨房忙,切菜声、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是这栋房子的背景音。可陆向晴觉得,那层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表面还是完整的,里面已经松动了。
那天傍晚陆向晴从外面回来,看见陆向阳的房门开着。她走过去,陆向阳正坐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窗帘一鼓一瘪。暮色从窗框外面灌入,把家具染成一层深浅不一的灰蓝,桌角床沿的边缘线条分明。
陆向晴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姐。”
陆向阳没有回头,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爸最近在看你的东西。”
陆向阳肩头轻轻一动,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干的,一响就没了。
陆向晴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腿在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窗帘又给风吹鼓了一次,遮住半窗光线,又落下去。
她看陆向阳的侧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线条更清楚,脸颊陷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眼下青色也更重了,是那种缺觉之后留下的,洗不掉的颜色。
“那封信,写了什么?”
陆向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攥得紧紧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向晴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薄了的话:“有人在查我。”
她抬起头看着妹妹,目光平静。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也不用问太多。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你只管说不认识那个人。”她顿了一下,“你本来也不认识。”
“你觉得我会说?”陆向晴问。
陆向阳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柔和,几乎要笑,又收住了。她伸出手,没有碰到陆向晴,只做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别过来。”
“那我能做什么?”
陆向阳偏过头,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那棵玉兰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深绿,翻过去泛白浅绿,两种颜色在天光下交替闪烁。
“帮我看好这个家。”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爸那边如果真出什么事,你至少能撑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陆向晴,说了一句:“以后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当没看到没听到。”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那天晚上陆向阳没有下楼吃饭。陆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乔红做的四菜一汤,汤的热气已经散了,菜的边缘凝出一层薄油。
他没有动筷,只喝了两口酒,把酒杯放下,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他问:“她这几天都不回来吃饭?”
乔红正给他盛饭,手停了一下。
“她说晚上约了同学。”她的手在碗沿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饭盛满,递到陆明远面前。
陆明远没有拆穿。他接过碗,看着桌上那盘清蒸鱼。鱼眼睛是白的,已经凉了。他夹了一口白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桌上的水杯放凉了,杯壁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陆向晴坐在旁边,听见父亲嚼饭的声音,米粒碾碎,很慢。她耳边忽然响起姐姐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你只管说不认识那个人。”
她不认识那个穿深色夹克、在路灯下抽烟的人,不认识那个姓张的男人,不认识姐姐嘴里的那些“朋友”,不认识乔红接过电话时说“他不在”时,背后藏着的那条看不见的线。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事,不说不代表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杯沿上,看着水珠顺着玻璃壁慢慢滑下,汇到桌面,一圈一圈扩散成一道无形的水痕——在那道水痕的边缘,离她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乔红刚才放下的汤碗,留下了一圈细细的油渍,正慢慢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