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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陆向阳 ...

  •   陆向阳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早晨。

      天刚亮,雾还没散透。院子里玉兰树叶片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银灰色。

      陆向晴醒过来,听见楼下有轻的动静——像有人把行李箱轮子提起来,绕过门槛时托着底部,不让它碰着门框和地面。

      她坐起来,拖鞋没穿就走到楼梯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板在晨间的冷空气中收缩,发出纸被折叠那样的声响。她扶着栏杆往下看。

      陆向阳站在玄关,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了一半又压下去,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帆布包,淡青色,边角已经磨白。她正弯着腰调整鞋带,听见楼梯上有动静,直起身转头。

      看见陆向晴站在楼梯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已经预料到妹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姐妹两个隔着楼梯对视。客厅里光线还暗,窗纱把早晨的灰蓝过滤成薄薄的透明阴影,落在她们之间的台阶上,像一条渐渐变亮的路。

      陆向晴穿着睡衣走下去,走过那几级台阶,走到陆向阳面前。她看见她脚边帆布包的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细绳,已经磨得起毛,边缘的纤维松散翻着。

      “你什么时候走?”陆向晴问。

      “现在。”陆向阳说。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没有完全干透的重量。

      陆向晴点点头。她看姐姐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比平时瘦削,颧骨下方的阴影落在面颊上,像还没干透的水彩画,笔触边缘在缓慢地往纸上渗开。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陆向阳沉默了一下。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她伸出手,把手掌落在陆向晴肩膀上。她的手指和以前一样长,指腹比以前硬了些,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那几个指节的轮廓和温度。她没有拍,没有捏,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然后松开。

      “你会来找我吗?”陆向晴问。

      陆向阳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不用找我。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乔红在。你有事,找她。”

      陆向晴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陆向阳弯腰把帆布包带子调紧,拉链头那根红绳在手指间晃动了一下,被放平。

      陆向阳直起身,伸手拉开铜门。门推开时晨风涌进来,带着玉兰叶子上露水的气息和泥土微微发潮的味道。

      她跨出门槛,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没有回头。

      “帮我看好她。”她说。

      陆向晴站在玄关内侧,手扶着门框:“嗯。”

      陆向阳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头。她沿着门前石板路走去,深灰色外套在晨雾里越来越淡,轮廓逐渐模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十几下,越来越轻,最后被雾完全收走。路延伸过去,在街口转弯处被老梧桐树的枝叶切断视野,陆向阳在那里消失了。

      陆向晴站在门口,风从外面吹进来,打在裸露的脚踝上,有一点凉。她看着那条路尽头的空街口,看着雾在树枝间缓慢流动。她听见身后有轻的脚步声,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住。她没有回头,但知道那是乔红。

      乔红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那条已经空了的路。

      过了一会儿乔红开口,声音很轻:“她几点走的?”

      “刚才。”陆向晴说。

      乔红走过来一步,站在她旁边。

      她们之间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没有碰到彼此,但陆向晴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身上带着厨房里温热的米汤气味,混着一点肥皂水的气息,像是已经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响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乔红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一缕,她没有拢。

      过了几秒她说:“粥还热着。”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向晴的背影。

      “你姐走之前,我给她装了一罐酱菜。她说她带着。”

      陆向晴关上门,走回屋里,在餐桌前坐下来。乔红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碗沿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酱菜,还有一碟蜜饯。蜜饯的果肉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琥珀色,边缘微微反光,像刚从罐子里夹出来,还带着糖渍未干的润意。

      陆向晴低头看那碟蜜饯。她意识到那是最后一罐了。乔红之前舍不得吃,她生病时开了一次,现在又开了。

      她抬起头看乔红,乔红正在给自己盛粥,没有注意她的目光。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

      陆向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粥熬得绵密温热,米油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温度。

      她慢慢把粥吃完,吃了两筷酱菜,然后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根散开,和生病时尝到的一样。她把另一颗蜜饯用干净白纸包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纸包的棱角在衣袋里轻轻硌着她的肋骨,像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到的小钥匙。

      窗外的雾正在散去,从近处的院子开始,一层一层退远。颜色从浅灰变成淡金,变成透明的蓝。街道上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是卖豆浆的,声音沙哑均匀,已经重复了很多年。那些声音和过往的无数个早晨一样,音色没有变化,节奏没有变化,只是这一天的早晨和昨天不同了。

      陆向晴把手伸进衣兜,指腹隔着纸包按了按蜜饯的轮廓。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是她手指攥着纸包久了染上去的,自己的体温。

      楼下传来乔红洗锅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拧上,锅铲刮过锅底,被放回沥水架,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清脆短促。那些声音和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陆向晴坐在那里,觉得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填满一个刚变空的位置,像水倒进空杯子里,每一秒都比前一秒高一线。

      她站起来,把碗碟收进厨房,经过走廊时看了一眼陆向阳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拧开。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最底层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牛皮纸信封,那天早上收到的信,还有乔红写的纸条。

      她把纸条和那封没拆开的信放在一起,两张纸叠着,一张比另一张厚。她没有把它们分开,只是平整地收在抽屉角落里。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玉兰树叶子上,露珠正在一颗一颗蒸发,叶面变回干燥的深绿。隔壁收音机调到一个戏曲频道,传出一段越剧过门,拖长的婉转尾音在湿漉漉的晨风里转了个弯,被自行车铃盖过去。

      陆向晴关上抽屉,没有锁。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正慢慢渗透进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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