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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调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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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来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不新,车门右侧一道划痕,白漆底子露出来,蒙了灰。车没熄火,引擎盖微微颤动,排气管吐出灰烟,在午后阳光里缓缓散开。
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年长的四十多岁,面容寡淡,下巴刮得干净,蓝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另一个年轻些,提着深棕色公文包,包角磨白了。
他们没有按门铃,推开铜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闷响,又一声。
陆向晴在客厅削苹果。水果刀贴着果皮,皮没断,随着她手腕转动一圈圈垂下来。她抬头看见那两个人进来,刀停在半空,红色的果皮悬着。
乔红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攥着块湿抹布。她步子不乱,把抹布在围裙上擦两下,手指一根根从布面上收回。她站到客厅中央,抹布塞进口袋,问:“你们找谁?”
“陆明远在家吗?”年长的男人问。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她肩膀附近。
“他不在,去厂里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你们有什么事?”
那人没回答,站在客厅中央,不紧不慢地环顾一圈——茶几上果盘里有三颗苹果,一颗削到一半,两颗没动;窗台康乃馨;墙上旧挂历;然后视线回到乔红脸上。
“我们是市局的。”他从外套内袋掏出黑色封皮证件,翻开,举到她面前,“有几个问题想跟陆先生了解一下。”
乔红接过证件,目光从照片移向文字,上下看了一遍,递回去。她手指没抖,脸上也平静,只是还证件时指节在皮面上按了一瞬,留下一道白印,旋即消失。只有离她最近的陆向晴看见那一下停顿。
“他可能过一会儿回来。”乔红说,“你们要不要坐?”
“不用,等一下再来。”年长的男人收回证件,转身走了。
年轻的跟在后面,公文包微微晃荡,撞到门框,闷响一声。铜门合拢,锁舌落槽,咔哒一响。
乔红面对那扇刚关上的门,手垂在身侧,围裙口袋边的抹布已半干,湿痕缩成一片深色印子,边缘慢慢洇开,又往回收。
她站了五六秒,转身回厨房,步子和平常一样。陆向晴听见厨房门关上,声音比平时重,也慢。
陆向晴低头看手里那只苹果。削到一半的果皮还悬在刀刃上,末梢已经微干,边缘卷起。她把剩下的削完,皮断在指尖,一圈圈摊在掌心。
陆明远下午回来。进门看见陆向晴坐在客厅,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果肉微微泛黄。又看见乔红站在走廊尽头,脸半隐在暗处。
他弯腰换鞋,把皮鞋摆正,直起身问:“来人了?”
乔红点了下头。
他没脱外套,灰蓝西装还穿在身上,径直走进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下午那两个人又来了,径直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严。陆向晴坐在客厅翻一本旧杂志,一直停在某一页上,那页的粗体标题她看了很多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乔红在厨房与客厅间走了几趟,手里都端着茶壶——第一趟给两个男人,第二趟续水,第三趟给陆明远添了一杯。
她放下茶壶没出多余声响,不看多余的地方,没在门口多停一秒钟。进去,放下,出来,门在身后又合上。
他们走时天已暗了。书房门打开,光线涌出,在地板上铺出斜斜一块亮。
陆明远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晃动。然后他走到饭桌前坐下,说:“吃饭吧。”
晚饭比平时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一响就沉下去。
陆明远只吃了几口,搁下筷子,端起乔红给他盛的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又端起碗,又放下。问了一句:“向阳呢?”
“早上出去就没回来。”乔红说。
他没再问,起身回书房。那碗汤放在桌上没喝完,浅褐色的汤面凝起一层薄油膜,边缘有细密气泡。
又过两天,又有人来,这次人更多,开了两辆车,一辆黑,一辆深蓝。他们带了几个空纸箱,坐在客厅里翻账册,用铅笔在几页纸边做了记号,然后把文件装进纸箱搬上车。
陆明远一直待在书房。乔红站在客厅,回答问话。
“陆先生呢?”
“在忙。”
“这些东西我们需要带走。”
“好。”
她看着他们把纸箱搬上车,退后一步,合上铜门。手搭在门锁上,把锁芯转了两圈,转到底又回一格,确认锁舌落好,才松开手。
那天夜里陆向晴下楼倒水,经过书房门口,见门虚掩。里面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渗入,在地板上铺一道细窄的灰黄光带。
陆明远坐在书桌后,脸埋在暗处,面前摊着翻开的簿册,字迹已看不清。他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捻着册页边角。
陆向晴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她站了两三秒,松手,端着水杯回房。
第二天下午,陆向阳回来了。
进门看见客厅被翻过的痕迹——茶几上几本书堆叠错位,书架最下一层抽屉没完全推回,露一条黑缝。
她停住脚步。陆向晴从沙发站起来,手里水杯轻轻晃荡。姐妹隔着门廊。
“来过了?”她问。
“来过了。查了账册,带走了几箱东西。”
陆向阳站在玄关没动。她穿深色外套,袖口沾着灰,肘部外侧蹭了一小片。帆布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没扶。她看鞋柜上那串钥匙,是她走前放的,没有拿。
“爸呢?”
“在书房。”
她没上去。走进客厅,在沙发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头红绳垂在棕色地面上。
乔红从厨房端一杯水出来,放在她面前茶几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陆向阳抬头看她说“谢谢”。乔红点点头,看了她一小会儿,转身回厨房。
晚上全家人坐到餐桌前——陆明远主位,陆向阳左边,陆向晴右边。四菜摆在桌上。空气绷得紧,谁也没出声。
陆明远先打破沉默,没抬头,筷子夹了块排骨,声音低着,像对碗里的饭说话:“你最近在做什么事?”
陆向阳碗里饭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些事。”
陆明远咀嚼停了停,又慢慢嚼,嚼很久才咽下去。他没追问,没发脾气,也没把筷子拍在桌上。搁下碗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他不再说话,两只手垂到桌沿以下。
陆向晴起身盛汤,经过陆向阳身边,感觉姐姐的手在桌沿下方伸过来,指背轻轻擦过她手腕,一触即收。
她没有停步,继续进厨房,端起汤碗,汤勺碰到碗沿轻响。
她往回走时,忽然明白了那一下的意思——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什么都不知道本身,就是危险的。
乔红坐在另一侧,目光在她们之间移了移,然后站起来,接过汤碗,替陆向晴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碗底落桌几乎没有声响。
“烫,小心。”她只说了一句。
陆向晴坐下,低头看汤。热气扑在下巴上,湿润的冬瓜排骨味。碗壁外侧凝起水珠,一行行滑下,在桌面汇成一小圈水渍。
窗外起风了。玉兰树的叶子被翻动,露出浅白的背面,又翻回去。没有人起身关窗。风从窗纱缝隙渗进来,把汤的热气吹歪一瞬,很快又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