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鸢尾吻过海平线

8、第 8 章 陆向晴

　　陆向晴身体差不多全好了。只是偶尔傍晚还觉得乏，人有些发软。

　　那天下午，陆明远在厂里，陆向阳也不在家。乔红在院子里晾衣裳，把一件件湿衣裳抖开、抻平，搭上晾衣绳。

　　陆向晴一个人坐在客厅，翻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旧杂志。翻到中页，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隔着窗户看出去，隔壁阿姨和乔红站在院子门口。铁皮门半开着，阿姨手里拎一把葱，葱叶上水珠还没甩净，大概从菜市场回来，见乔红晾衣裳，便顺脚站住了。窗户开着，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有些话被风吹散，有些却清清楚楚落在耳边。

　　“你家那位……对你是真不错……”阿姨的口气很随意，像提起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葱在她手里晃了晃，“你看你这衣裳……好料子吧？他给你买的？”

　　乔红轻轻笑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阿姨压低声音，进入正题：“你当初嫁过来……我听说你娘家……也不容易。”

　　跟着又是一阵更低的寒暄，怕给屋里人听见。陆向晴恰恰捕捉到中间那一句：“你们家条件那么难，能攀上陆老板……也是不容易……”

　　攀上。她用了“攀上”。

　　乔红的声音很平，没有褶皱：“嗯，不容易。”

　　阿姨又说了一阵，声气时高时低。陆向晴听见她笑说：“总算是熬过来了……你年轻，人又漂亮……大家都看着呢……”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只剩“看着呢”三个字，细线似的，悬在院子里。

　　陆向晴坐在客厅，手指搭在杂志页角上。那一页是整版广告，印着一台双缸洗衣机，“省水省电，洗衣不伤衣”。她并没有看字，只看那照片里洗衣机的白壳子，又冷又平。

　　晚饭后，陆明远出去应酬。陆向阳在楼上，门关着，门缝透出一线光，没有声音。乔红在厨房洗碗，水声、碗碟声均匀地响着。陆向晴从客厅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背影。

　　乔红正擦一只白瓷碗。干布捏着碗沿，沿弧度转一圈，一点一点卷走水珠，再轻轻放回碗架。碗架是木质的，给水汽浸得颜色深暗，每只碗落下，都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见脚步声，偏一偏头，见是陆向晴，没有问，继续擦下一只。

　　陆向晴开口：“我今天下午，听到隔壁阿姨和你说话了。”

　　乔红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擦下去。

　　“嗯。”

　　一个字，不避让，也不解释。

　　“她说你嫁过来，是因为家里条件难。”

　　乔红放下碗，转过身。手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慢慢擦了一下。围裙上水渍洇开一片深色印子，边缘还在扩大。

　　她抬起头看着陆向晴，目光没有闪避。日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人显得比白天瘦。

　　“是。”她说。

　　一个字，拧到最紧，没有回转。

　　“你承认了。”

　　乔红看着她：“我家里条件不好，那时候有人介绍这门亲事，觉得能帮家里一把，就嫁了。你想怎么想，都可以。”

　　陆向晴靠在门框上，手指抠着边缘一块松动的漆皮。

　　“所以你……”

　　乔红接过话：“我不恨他。他对我还行。”目光越过陆向晴的肩，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你问我是为钱不是？我只有这个答案。你要觉得我是那种人，那你就那么想吧。反正你也没打算和我亲近。”

　　那句话说完，厨房里忽然很静。

　　陆向晴站在门框边，觉得脚下仿佛缺了一块，腿还撑着。她没法接话——继续追问，等于承认在意答案；转身走开，等于默许那句“不想和你亲近”。两条路通到一处，只是走法不同。

　　乔红没等她。转过身继续擦那只碗，手指沿碗沿走一圈，又走一圈，将水痕仔细抹净，举起来对着灯看，确认没有水渍，再放回碗架。动作很稳，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她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动，灯光照出一线陈旧的暖红。

　　陆向晴没有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手指卷走碗沿上最后一粒水珠，看着干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边上，看着她在灶台前站了几秒。

　　“你恨他吗？”她问。

　　乔红的手停在叠布的最后一折上，没有回头。

　　“不恨。但也说不上爱。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过日子就是这样。”她转过身来，“你父亲是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他娶我，是需要一个能把家打理好的人。我嫁他，是需要让我妈和我弟活下去。我们谁也不欠谁，这桩亲事干干净净，只是不好看。”

　　陆向晴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抠下来的漆皮，指甲在木头纹理里留下几道白印。

　　乔红没再说话。她走过陆向晴身边，擦肩时停了一停，侧头看她一眼，然后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向晴一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落下一滴，滴在不锈钢池底，声音清脆，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声音在静下来的厨房里循环着，没有人在听。

　　她低头看手里那块漆皮，边缘不齐，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开。

　　上楼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碧绿，新鲜，被照顾得很好。月光照在叶面上，叶脉凹陷处有细长的、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伸手碰了碰最大的一片叶子，指尖微凉。叶片颤动一下，随即静止，看不出被人碰过。

　　她坐在那里，想着乔红那两句话：“你要觉得我是那种人，那你就那么想吧。”“反正你也没打算和我亲近。”

　　两句联在一起，分不开，拣起一句，另一句也跟着浮上来。

　　她不知道哪一句更接近真相，哪一句更让她不舒服。那句话一直贴在那里，越想忘，越往里钻。要揭下来，心就会撕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