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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陆向晴 ...

  •   陆向晴病倒得毫无预兆。那天白天她还好好的,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傍晚还喝了半碗粥。夜里开始发冷,起初只是脚凉,她把脚缩进被子里蜷着,寒意却从脚踝渗到膝盖,又从膝盖漫到腰际。

      她裹紧被子,骨头缝里冰凉,一阵阵打颤,牙齿在闭紧的嘴里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下楼,也没有开灯,只是蜷成一团,等着寒意自己退下去。寒意没有退,反而收紧了,背心那里一阵阵发紧,一节一节地往中间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醒来时窗外的天是灰白的,分不清凌晨还是黄昏。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薄暗。

      她闻到粥的香,从楼下飘上来,在静止的空气里散开。

      她转过头,看到了乔红。

      乔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小碗,用白瓷勺慢慢搅动碗里的粥。勺沿贴着碗壁,一圈一圈走,等着粥凉到适口的温度。光线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她肩上。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衫,领口有一片发白的痕迹,布料薄得透出肤色,是旧衣裳反复搓洗后的样子。

      “你醒了。”乔红说。

      她没有转过头。她在等粥凉,也等她醒,两件事用着同一段时间。

      她站起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然后她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陆向晴的额头。

      手背贴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碰。她的手背是凉的——刚在水龙头下冲过,皮肤上还带着余凉——贴上滚烫的额头,陆向晴轻轻颤了一下。

      “还烧着。”乔红收回手,舀了一勺粥,在碗沿上刮了刮,递到陆向晴嘴边。白瓷勺沿有一道细裂纹,她的手指避开了。

      陆向晴看着那勺粥。白粥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在想自己上一次被人喂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七八岁那年春天,生水痘,母亲坐在床边,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母亲的手指比乔红的短些,指甲剪得很短,手背是暖的,手心也是暖的。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坐在床边的是另一个人。

      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粥是温的,正好入口的温度——乔红坐在床边等的那段时间,已经把这温度量好了。粥绵软,带着一丝淡甜。

      乔红继续舀下一勺,在碗沿上刮一下,递过来。动作很匀,每一勺都刚好不烫嘴,是重复多次之后长在手上的记忆。

      陆向晴吃了五六勺,摇头。乔红放下碗,去拧了一块湿毛巾,叠成长条,搁在她额头上。毛巾凉而不冰。

      凉意从毛巾里渗出来,覆在眉骨上方,不轻不重。她慢慢呼吸,呼出的气烫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去把药煎上。你睡吧。”

      门带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

      乔红煎药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煤气灶拧开的咔嗒声,火苗蹿起的呼呼声,药罐放上灶,盖子合上的短促金属碰撞。水沸了,药汁咕嘟咕嘟翻滚。偶尔勺子刮过罐底,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药味顺着楼梯漫上来,苦里带一丝甘,是甘草和红枣的底子。那气味安神,她在里面沉下去,没有挣扎。

      再醒来时房间已经暗了。窗帘缝透进的光成了深蓝色。额头上的毛巾被换过了,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碗粥换成了一杯温水,玻璃杯壁没有水珠。药也放在旁边,深棕色的小碗,碗沿有一圈褐色药渍,药面凝了层薄膜,碗壁摸上去还微微温着。药碗旁边有一小碟蜜饯,果肉饱满,在暗淡的光里泛着润泽。

      陆向晴撑着坐起来,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刺在舌面上,迅速扩散开来。

      她皱眉咽下去,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化开,和苦混在一起,暖而安心。

      她含了一会儿,吐了核,重新躺下来。药效渗进四肢,把全身松散的重量收拢了。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窗台的绿萝上。绿萝还在,叶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楼下玉兰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动,月光勾出枝丫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根红绳、那碗粥、那块毛巾、那碟蜜饯。它们都还在身边,有人守着灯,没让它熄。

      第二天早上退烧了。身上轻了许多,出了一身汗,睡衣贴在背上,一片凉意。床头柜上多了一碗白粥,还是温的,旁边一碟酱菜,一颗剥好的水煮蛋。粥旁还有张纸条,是乔红的字,很小,一笔一划都很规矩:“粥在锅里,药在灶台上,饭后喝。”纸是白纸裁的巴掌大,边缘不算齐整,撕口残留着纸纤维。

      陆向晴看完,把纸条搁下,喝粥,吃蛋,把药也喝了。药比昨天更苦一些,她没有吃蜜饯。蜜饯还在小碟子里,她碰了一下,没有拿起来吃。

      她下床洗了脸,换了干爽衣裳下楼。

      乔红在厨房里择菜,背对着她,系一条淡蓝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那根红绳泛着旧旧的朱砂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喝了吗?”

      “喝了。”

      “药呢?”

      “也喝了。”

      乔红没有再问,继续择手里的菜,手指灵巧地掐掉老叶。黄叶掐断时发出一声脆响,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

      陆向晴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手指在绿叶白梗间翻动,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里开口。过了一会儿她说:“纸条……我看到了。”

      乔红的手停了一下,拇指在菜茎上顿住,又继续掐下去。

      “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的。”陆向晴说。

      乔红没有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冲刷着菜叶,发出急促的声响。

      陆向晴看着她的背影,水流从她指间穿过,围裙带子的蝴蝶结。她忽然说:“那个蜜饯,挺好吃的。”

      乔红的手在水流里停了一下,手抬起来,水珠沿着指尖滴落。她侧过脸来看了陆向晴一眼,没有笑,眼睛亮了一亮,随即沉静下去。

      “那是我妈以前做的。只剩最后一罐了。你喜欢就好。”

      陆向晴感到自己那句话无意间走入了一个不熟悉的角落。乔红带着母亲做的蜜饯嫁到这里来,蜜饯收在橱柜深处,一直舍不得吃,她病了,却开了一罐。这个认知搁在心上,轻轻的,却一直在。

      “最后一罐?”她问。

      “嗯。”乔红把菜捞进沥水篮,篮底渗出一小摊水,在瓷砖上慢慢扩散。“本来留着自己吃的。你病着,嘴苦,就给你了。”

      那句话沉下去,沉进她还不敢探看的深处。她没有再说话。乔红把沥水篮端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匀匀地响着。

      陆向晴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纱漏进来,落在膝盖上。茶几上那几只康乃馨换过了,原来是白的,现在换成了浅粉色,插在同样的玻璃瓶里,花瓣边缘微微反卷,还没展开就剪了下来。

      她看着那几枝康乃馨,没有问是谁换的。厨房里切菜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阳光的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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