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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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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陆向晴渐渐习惯了家里的那种安静。
晚饭后陆明远总在书房,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搁了三天,白色塑料壳上落了一层薄灰。
陆向阳在家从不接电话,任凭铃声在客厅里荡,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有一回电话响了五声,她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乔红从厨房出来,围裙边擦过门框,拿起听筒“喂”了一声,听了几秒,说“他不在”,便挂了。她挂电话的动作很轻,像把一本书合上放回原处。
陆向晴坐在客厅另一头,手里的书停在那一页没翻,余光看见乔红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指腹顺着话筒边缘捋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放稳了。
有天下午门铃响了,是那种老式圆形门铃,按钮褪了色,按下去发出短促的“叮”一声。
陆向晴在房里看书,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男声,低沉的,带一点外地口音,像是刚下火车,鼻腔里还存着别处的干燥。
然后她听见乔红的声音,跟方才厨房里那种平展不同,稍微收紧了,像推开窗,外头的风灌了进来。
乔红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客气说道:“你找谁?”
那男人说:“陆向阳是住这里吗?”
乔红说:“她不在。”
男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乔红答:“不知道。你留个名字,她回来我告诉她。”
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小截被剪掉的空白磁带,够让空气里的弦绷一下,又松开。
男人说:“我姓张。我改天再来。”
门关上了。锁舌落进锁槽的声音清脆而短,像一枚图钉摁进软木板里。
陆向晴坐在房里,书上的同一行字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那盏老式路灯旁边,灯罩已经生锈了。他低头点烟,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着,火光在手掌拢抱里亮了一下又灭下去,烟头的红点开始一明一暗地呼吸。他抽了几口,烟被风吹散,转身走了。
在巷口他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家的大门,然后拐弯不见了。拐弯的时候夹克后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陆向晴放下窗帘,走到楼梯口。
乔红正弯腰把玄关的拖鞋摆正,鞋尖朝外,动作稳当,像在做一件无需被记住的事。她的手在放下拖鞋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在鞋面上停了一瞬。
“刚才有人找姐?”陆向晴问。
乔红直起腰,没回头:“嗯。”
“你没留他名字?”
“留了。”乔红转过身来,日光从客厅窗纱漏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穿一件灰绿色薄开衫,袖口有块脱线的地方,线头垂下一小截。“他说他姓张。没说全名。”
她们站在玄关和楼梯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光线从窗纱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不规则的亮带,边缘被家具影子切成锯齿状。
乔红没再往下说,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茶几时她顺手把那瓶康乃馨往窗台光线方向转了转,让花面朝阳光,深红色的花瓣被照亮了。
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慢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对陆向晴说了两个字:“你姐。”便没再说下去,仿佛那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她走进厨房,手搭在门框上,轻轻带上了门,门没合拢,留了一道窄缝。
陆向晴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的书脊,书皮已经被她攥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匀净而稳定,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到房间,把书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对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发了一会儿呆。那两个字落在她胸腔里,像一件还没来得及称量的东西被放在了天平的一端,另一端还不知道该放什么。
那天晚上陆向阳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快十一点了。客厅灯已关了,只留一盏走廊灯,光线薄薄地摊在地面上,像稀释过的蜂蜜。
陆向晴没睡,靠在床头,听见楼下门被钥匙旋开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仿佛那人还没从外头的状态里退回来,手指在钥匙上多转了一圈才找到锁孔。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上楼——往走廊另一端去了。脚步声在陆向阳房间门口停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又被关上,锁舌那一声轻响沿着走廊墙壁传过来,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陆向晴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陆向阳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细窄的,落在地板上。
她听见里面轻轻一响,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玻璃杯或金属物件磕在木头上,发出一道沉闷的短音。然后是一口气,长长的,慢慢吐出来,比叹息沉,像把一整天压在肋骨内侧的东西全收进肺里,又全推出来,推出来之后胸腔空了,也没轻多少。
陆向晴站在门缝里听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摊成一个不规则的亮块。她盯着那亮块想:明天,要问姐姐。翻了身,枕头发出窸窣的声响,她在那个声响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陆向晴在厨房等着。她没像往常那样在餐厅坐下,而是站在灶台旁边,看乔红煎蛋。铁锅里的油发出细密的滋滋声,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卷起一层薄而脆的金色。
乔红把煎好的蛋铲进碟子递给她,说了声“趁热”。陆向晴接过碟子放在餐桌上,没坐下,就站在桌旁等。
陆向阳七点半下来的,穿一件深色外套,衣领竖了一半又压下去,头发梳得比平时匆忙,有一缕歪在耳后没归位。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向晴站在餐桌旁,脚步顿了一下,大概已预感到妹妹在等她。
她没往前走,也没退回去,就站在门框边上。
陆向晴开口:“昨天有人来找你。”
陆向阳正伸手拿碟子,手停在半空,还没碰到碟边。
“谁?”
“一个男的。穿深色夹克。他说他姓张。”
陆向阳的手悬在那里,没往前伸,也没收回来。表情没变,但她停了两三秒。对一个动作利落的人来说,两三秒已是一段不短的停顿了。然后她拿起那只碟子,放在台面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认识。”
“他问了你的名字。”
陆向阳转过头看她,目光有那么一瞬是锐利的,但很快便软化下来,变成那种“我是在保护你”的眼神。
陆向晴认得这眼神。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她被邻家男孩堵在巷口推了一把,膝盖磕破了,陆向阳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拦在她前面,对那男孩说“你离她远点”时,就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她还矮,姐姐的背挡在她面前,她只看见姐姐的肩膀和衣领。现在她比姐姐高了,从上往下看,能看见姐姐眼角的纹路。
“向晴,”陆向阳说,“这事你别管。”
陆向晴没让开。她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轮廓更分明,眼底有一层暗暗的青色。
“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陆向阳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碟子,指节泛白。她看着妹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话已经到了齿关后面,又被咽了回去。
乔红背对着她们在灶台前洗锅,水声在她们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噪音。她没有回头,没有插话,只是继续洗锅,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陆向阳终是开口了,压低声音,像怕那些字自己长出耳朵。
“我有一些朋友,需要我帮忙。就这些。”
话很轻,但陆向晴听懂了。
“朋友”不是朋友,“帮忙”也不是帮忙。
她站在厨房的瓷砖地上,脚底一阵微凉,低头一看,自己没穿鞋,脚趾踩在浅灰色瓷砖上,边缘有一小块缺了釉的地方,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胚体。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你上次说同学的事,今天说是朋友。你每次换一个词。”
陆向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再编第三个词,只是攥着那只碟子站在那里。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她的声音更低了些。
这话让陆向晴沉默了。她知道这是真话,也在这句真话底下看见更多的东西,但她没有继续往下拆。她站在厨房地砖上,脚底已经凉透了。
“那你至少注意安全。”她说。
陆向阳看了她很久。那时间够乔红把锅洗了三遍,把锅放回灶台上。然后陆向阳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她把碟子放回碗架上,碗架木条被碟沿磕了一下,轻轻一响。她转身走出厨房,脚步声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玄关,在那里停了一瞬,门开了又关上了。
陆向晴站在原地没动。乔红已经洗完了锅,正用干布擦灶台,手腕微微晃动,那条红绳在腕骨处轻微滑动。她没有看陆向晴,但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干布按着一小块污渍来回擦了两遍,然后直起身来。
“她做的事,我帮不上忙。”乔红说,“但我能帮她挡一挡。”她把干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向晴身上,“你也是。”
那句话落在厨房里,陆向晴站在那里,脚底的凉意退了,另一种温度从脚心升上来。
她看着乔红,看着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看着那条红绳微微晃动。
她想问些什么,但没开口。
水声停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响,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被距离磨薄了,又被风送进来,在墙面上碰一下便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