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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陆向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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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向晴回国后约半个月,开始留心到一些从前不会注意的事。
陆向阳吃早饭的速度快了。从前她坐下来慢慢喝一碗粥,偶尔翻翻报纸,跟陆明远聊几句厂里的事。现在她往往只喝几口便搁下碗筷,说声“我出去了”,门一关,人就不见了。早晨七点走,有时候晚上九点才回来。碗筷堆在水池里来不及洗,乔红也不出声,等她在的时候才收拾。
陆明远问过一回:“你最近忙什么?”
陆向阳正低头系鞋带,背影没有抬起来,答了一句:“同学那边有点事。”
陆明远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已经惯了不过问。陆向晴却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势比平时轻,像是怕那一点声响盖住什么别的话。
陆向晴没有惯。她在英国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说话时语速放缓、用词变少,往往因为她在讲不完整的话。陆向阳最近的每一句,都缺了后半截,听见的人知道还有话没说出来。
有一天下午,陆向晴从外面回来,在客厅门口望见陆向阳背对她站在茶几边。茶几上摊着一张纸,她微弓着腰在读。日头从窗纱透进来,落在纸背上,隔着纤维隐约看得出密密的小字。
门轴一响,陆向阳立刻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抹平了,连一丝褶痕也来不及留。
“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陆向阳点点头:“我先上去洗澡。”
上楼的步子比平时快,皮鞋踏在楼梯上,声响不均匀,有点急。其中一级踩重了,木板闷闷地响了一声。
陆向晴站在客厅里,看姐姐的身影转过楼梯口。她视线落回茶几——上面空空的,刚才那张纸已经不见了,连一道折痕也没留下。玻璃面上只有一只空茶杯,杯底一圈淡褐色的茶渍,边缘渐渐干了。
陆向晴没有问,但心里存了事。
又过了两天,晚上十点多,房子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一盏灯。
陆向晴下楼倒水,看见书房门缝漏出一线光,窄窄长长。
她走过去,门虚掩着,陆向阳坐在书桌前,背对门口,面前拉开一只抽屉。她肩膀微弓,手指在抽屉里慢慢拨动。
陆向晴在门外不出声,看见姐姐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拇指沿着封口的折线来回摩挲,确认什么,又犹豫什么。然后把信封放回去,关上抽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坐的时间比陆向晴预想的长,静静的,没有声响。
随后她站起来转身,看见了门外的陆向晴。脸上静静的,没有慌张,也没有躲避。
她只看了看陆向晴,说:“还没睡?”
“倒水。”
陆向阳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停,像要开口,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只伸手拍拍陆向晴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又像安慰,又像关上了一扇门,还剩一条缝透着光。
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她房门后面。
陆向晴仍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杯子空着。她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房间,没有开灯,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出轻轻的一声。心里想:该不该问。
想了很久,决定明天问。
第二天陆向晴起得比平时早,听到陆向阳下楼的脚步,在楼梯口叫住她:“姐。”
陆向阳已经走到玄关,正弯腰穿鞋。听见声音,直起身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一段走廊,中间横着一道从窗户斜照进来的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出明亮而不规则的一条。
“你最近在忙什么?”
陆向阳站直了,手里还提着另一只鞋。
她看着陆向晴,停了两三秒,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低下头继续穿鞋,说:“没什么。同学那边的事。”
“同学”那两个字,和上回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换。
陆向晴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你每次都说同学。”
陆向阳穿好鞋,站起来,把衣领整了整,衬衫下摆塞进裤腰。
她看着妹妹,脸上没有不耐烦,可也没有松动的意思,冷冷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你别管。”
她转身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落进槽里,发出清晰而不大响的一声闭合。
陆向晴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端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水,杯壁的温度缓缓渗进手心。
她没动,听见厨房里乔红的声音:“粥好了。”
她转过头,乔红站在厨房门口,端一只白瓷碗,碗沿冒着薄薄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飘散。
乔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问也没说,只把那碗粥放在餐桌上,转身回去继续盛菜。
陆向晴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米粒熬化了,入口绵软温热。她不知道乔红听没听见刚才走廊里的对话,但这栋房子太安静,隔一道墙,声音传过来会变薄,不完整,却还辨得出原本的模样。
乔红端了一碟酱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这是头一回。从前乔红总等她吃完才上桌,或是站着匆匆吃几口便收碗,好像自己那顿饭总排在所有人后头。这回她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萝卜,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嚼。
两个人不说话,但桌上多了一个人,喝粥声、筷子轻碰碗沿声、酱菜咬断的脆响,都比平日清楚,仿佛在说:这里有人,你不用一个人坐着。
窗外的阳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乔红手腕上。她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成一种反复搓洗过的浅朱砂色,在日光下反着柔和的哑光。
陆向晴看了那根红绳几秒,想问问来历,到底没有开口。她还没准备好在乔红面前问一件私人的事。
吃完早饭,陆向晴上楼。
经过陆向阳房间,她放慢脚步,门关着,没有任何声响。手在门把上方停了一停,指腹悬着,没有握住,也没有敲下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楼下乔红洗碗的声响——水流声,碗碟清脆的碰撞,然后是她哼了几句短调,停了,又响起来。那些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会儿,散了,什么痕迹也没留。
下午陆明远比平时回来得早。他进门时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便急着把门推开,随即在客厅接了一通电话。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
陆向晴从楼梯走下来时,听见他说:“我知道了,再等我两天。”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边,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日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落在他背上,他的肩膀微微前倾,仿佛所有重量都偏向了同一侧。
陆向晴走过去,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问:“你姐今天几点走的?”
“早上。”
陆明远“嗯”了一声,说:“她最近老往外跑。”
陆向晴没接话,站在他旁边,也看那棵玉兰树。
过了一会儿,陆明远又说:“你跟她说过什么没有?”
“我问了,她说同学的事。”
陆明远沉默几秒,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早知如此的意味,随即收住了。
“同学。”他重复这两个字,在舌尖顿了一下才放出来,沉沉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门缝里透出的光细长一条,在地板上慢慢缩短,消失了。
陆向晴站在窗边没动。她发现父亲已经知道“同学”是一个假答案,但他没有追究,或者说,知道追究无用。
他的沉默让她意识到,陆向阳在做的事,可能比想象中更沉。父亲在害怕——怕她做一件他无法控制的事。他这辈子都在控制一切:控制厂里的流水线,每一颗螺丝钉的进库出库都记在账本上;控制账目上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控制家里每一个人,谁住哪间房,几点前必须回家。
他娶乔红,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控制,用新木料填补旧的缺口,维持整个家的轮廓,不教它散掉。但如果陆向阳在做的事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那么所有的账本和合同就都只是纸,所有的规矩也都只是写在水面上的字,风一吹便散了。
天黑时陆向阳回来了。晚饭桌上坐了四个人,陆明远一直低头看碗里的饭,陆向晴喝汤,乔红给每个人添菜。
陆向阳吃得快,几乎不停筷,吃完把碗筷一搁,说:“我先上去了。”
她站起身,陆明远忽然开口:“向阳。”
陆向阳停住,站在椅子边看着他。
陆明远没有抬头,筷子还端在手里,夹了一块排骨,悬在碗沿上方没送进嘴。
“厂里下个月要交一批货。你帮我盯一下。”
陆向晴听得出来——“下个月”的意思是“你至少这个月别乱跑”,“交货”的意思是“你还在这个家里,你还有该做的事”。
陆向阳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了两秒,应了一声“嗯”,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走远,步子踩着同一块木板,木板在响,节奏和从前一样均匀。
陆向晴坐在餐桌前,手里还端着半碗汤。她看到乔红正擦拭碗碟的边缘,手指捏一块湿布,沿着碗沿慢慢走了一圈,动作缓缓的,仔细而慢。
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那块碗碟,站起来,开始默默地收拾桌上的菜碟,把残羹倒进旧搪瓷盆里,叠好碗筷端进厨房。水流声又响起来,和往常一样,均匀,不紧不慢。
夜里陆向晴睡不着。她听到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知道那里有人。
她坐起来,打开房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但陆向阳房间的门缝漏出一线光,窄窄的一条,在黑暗的地板上摊开一道亮痕。
她走过去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纸张翻动的声响,轻轻的,一下,又一下,慢慢地翻。然后是抽屉合上的声响,平稳低沉。灯熄了,那一线光从地板上收走,快得来不及眨眼。
她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重新躺下。天花板上有月光从玉兰树叶隙漏进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天花板上摇荡。
她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是陆明远的,被墙壁和楼梯衰减后只剩下短促的气声,随即消散。
她想着那只信封,那些藏在抽屉深处被折起又展开的字句,姐姐泛白的指节,乔红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沉下去,她感觉到它们正在沉,可还没准备好伸手去打捞。她只能躺在那里,等那些声音在夜里响起,又在夜里安静下去,反复地,涨了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