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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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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明远没有去厂里,说是在家处理文件。他占了餐桌,牛皮纸文件袋摊开半桌,红蓝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偶尔取下来在纸边划一道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落进来,铺在纸面上,把打印的铅字映得微微发亮。
陆向阳一早就出去了,门合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锁舌落槽,像是个习惯不惊动旁人的人。
陆向晴吃过早饭,在客厅里翻了几页报纸——前天的晚报,折痕很深,被人反复看过,又照原样叠好。
广告栏里印着一款新出的电冰箱,方方正正,白铁柜子似的。她把报纸搁下,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走到院子里。
那棵玉兰树在晨光里看着比昨天高了些。枝丫伸向二楼窗台,顶梢几根细枝已经搭上窗沿,微微颤动,欲前又止。
她站在树下抬起头,日光从叶子间隙漏下,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层碎碎的、不停晃动的光斑。
身后有声响——乔红端着一只搪瓷盆从厨房侧门出来,盆里半盆水,走到墙根花圃边,手腕一倾,水泼出去,落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迅速被吸干了。
乔红直起腰,看见她站在那里,问:“后院的葡萄熟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向晴怔了一下:“后院的葡萄?”
“你妈妈以前种的。”乔红说这话时,把搪瓷盆倒扣在台阶边缘沥水,没有看她。“后来没人管,我去年搭了个架子,今年倒结了不少。”
陆向晴站在那里,心里浮上第一个念头:我妈种过葡萄吗?
想了三秒钟,记忆像压久了的纸,慢慢从一角翘起。
她想起来了——是她上初中那年春天,母亲从邻居家剪了一截葡萄枝,插在后院墙根下,还搭了几根竹竿做架子。那年夏天苗长得很好,秋天却枯了,之后再没人提起。她以为那棵葡萄早死了。
她跟着乔红往后院走。绕过厨房侧门,一条碎石子小径,石子青灰色,大小不一,边缘磨圆了,踩上去细碎而干燥地响。院角的木架子搭得简陋——几根旧木条用铁丝扎在一起,凑成不规则的棚顶。藤蔓顺着木条攀上去,叶子密密铺了一层,正面深绿,背面淡绿,不停翻动着。叶子缝隙间垂下串串葡萄,大半还青,少数几颗微微泛了紫。
乔红站在架子旁,抬手指了指那串最先变紫的:“这一串可以吃了。”
她没有摘,等陆向晴自己决定。
陆向晴伸手捏住一颗葡萄的蒂,轻轻一拧,葡萄落在手心里,小小的,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哑光。
她放进嘴里,咬下去——酸。酸味尖锐,刺了一下舌头,随即退去,留下一丝很淡的甜,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只来得及歇一口气。
她站在葡萄架底下嚼着那颗酸葡萄,忽然觉得这个角落是她回到陆家以后,第一个让人觉得“没什么问题”的地方。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等她先开口的沉默。只有葡萄架、阳光、叶影。
乔红蹲在一边,开始拔花圃边缘的杂草,指尖捏住草茎根部轻轻一抽,连根带土拔起,扔在墙根下。动作很自然,像每天早上都来做一遍,不为什么,只是顺手。
陆向晴含着葡萄核,不知该吐在哪里,最后吐在手心里,攥住。
“你种的?”她问。
“去年搭的架子。”乔红没抬头,拔完一棵又找下一棵,手指在泥里摸索着草根,“你妈妈那棵苗其实没死,只是没人管,趴在墙根下长了两三年,茎都发褐了,干枯拧结着。我去年把老藤剪了,留了最底下的一节,新枝就自己爬上来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转身去提那只倒扣的搪瓷盆,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柱冲在搪瓷面上,溅起细碎水花。冲净了,重新倒扣在台阶上,轻轻一声响。
阳光从葡萄叶隙间漏下,地上碎影晃动,被风拨弄得一刻不停。陆向晴站在那些光影里,手心里攥着那颗葡萄核,有点潮,还没想好该放在哪里。
乔红走进厨房,从窗台上拿了一把剪刀,又走出来。剪刀手柄是木质的,用得久了,磨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站在葡萄架下微微仰头,将那串最先变紫的葡萄从藤上剪下,剪刀刃合拢时一声脆响。葡萄串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晃了一下。她递过来。手悬在半空,葡萄串微微晃荡,深紫色的小果子在日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陆向晴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乔红的指尖。一瞬的触碰,很快就分开了,那串葡萄的重量已经落进她的手心,梗上的水珠沾在虎口上,凉凉的。
“洗一下再吃,上面有灰。”乔红说完,转身回屋里去了。
厨房门虚掩着,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匀速的水流,稳定而持续,像这房子自有的声息,从早到晚响着。
陆向晴站在葡萄架下,低头看手里那串葡萄。阳光从叶隙漏下,在紫色果皮上投出细碎移动的光斑。
她摘了一颗没洗的放进嘴里,还是酸,但酸过之后那丝甜比刚才清晰了些,更确定了些。
她把核吐在手心里,和刚才那颗放在一起,转身走回屋里。经过厨房时,乔红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池边洗菜,水声盖住了脚步声。
陆向晴的脚步在门口慢了半拍,看到乔红的侧影在水龙头溅起的水雾里微微模糊了一下,白色棉布衫的后襟被水汽润湿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客厅里陆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腿缠着一小圈医用胶带,大概断了又粘上的。
他没有抬头,说了句:“冰箱里有西瓜,想吃自己切。”
陆向晴“嗯”了一声,把那串葡萄放在茶几边缘,上楼去了。
走到二楼走廊,她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乔红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很整齐,放在陆明远手边的文件堆旁。然后她顺手把茶几上那串葡萄拿走了,大概是去洗。
陆向晴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看着乔红端着那串葡萄走进厨房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垂下的两端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随后被厨房的门框截断了。
陆向晴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走过去,发现那盆绿萝的土又被浇过了——表面泥土深褐色,湿润均匀,没有一处干白。叶子上挂着新的水珠,小小的,圆圆的,沿着叶脉排列着。
她伸出手指碰了其中一颗,水珠顺着叶面滑落,在叶尖上悬了一瞬,然后落进土里,消失了。
她没有洗那串葡萄。乔红替她洗了。
她坐回床上,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
“离开这里。”
她看了一会儿,翻过这一页,开始看正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纸面泛着暖白的光。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触的声响,电视机被调低了音量,早间新闻的播音压成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在隔壁收拾东西。然后是陆明远偶尔的咳嗽声,一声,两声,短暂而干涩。接着是一阵很短的哼唱,大概只有三四秒,被厨房的水声盖过去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又轻又软,覆在屋顶上。
陆向晴坐在这些声音底下,一页一页翻着书。视线在字里行间移动,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保持着翻书的动作,让那些声音从楼下升上来,在身边绕一圈,又散开。指尖搭在书页边缘,纸页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磨出了细小的白色纤维。
她想着那串葡萄在乔红手里被冲洗过,沥干了水,放进一只白瓷碗里。也许乔红会摘几颗尝尝,也许不会。那串葡萄会被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等她下楼时看见。她不知道。但知道那串葡萄会在那里,在乔红的厨房里,等她来拿。
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微微晃动,缓缓的,像要把什么抚平。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这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可是她没有放下书,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坐在那里,指尖搭在纸页边缘,听着那些从楼下升上来的、细碎的声响,一点一点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