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陆向晴 ...
-
陆向晴醒来,窗帘缝漏进的光已经白了,干燥的白,没有晨雾,落在半面墙上。
她躺着没动,听楼下的动静——碗筷磕碰,煤气灶拧开又合上,脚步在厨房与餐厅之间来回。声音不大,匀净,每天重复,连脚步的间距都一成不变。
她翻身,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
她起来洗漱,换了衣裳下楼。楼梯拐角挂一幅旧挂历,去年的风景,一页未撕,一整年叠着没打开。
走到拐角,乔红正从厨房端一锅粥放到桌上,又转身拿碗筷。陆明远不在,陆向阳也不在。餐桌上一只空碗,一双筷子,白瓷小碟盛两截酱萝卜,萝卜皮削得薄,翘着边,淡粉色。粥是白粥,熬出了米油,表面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微微颤动。
陆向晴在楼梯口站了两秒。乔红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粥刚熬好的。”
陆向晴在餐桌前坐下。粥烫,碗沿的热度贴着虎口。米粒熬化了,入口绵软,不用嚼就滑下去。
乔红没坐下,在灶台前弯着腰,用湿布擦灶面的油渍,又把砧板挂回墙上的铁钩,铁钩碰着金属圈,轻轻闷响一声。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和昨晚一样。动作都轻,像是怕打扰吃饭的人,又像习惯了一个人吃早饭,或许她根本不在早上吃,只在厨房里走动,用那些声音填满餐桌对面的空位。
陆向晴喝完粥,把碗筷放进水池。乔红在阳台上收衣服,侧身站着,把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搭在手臂上。阳光斜照,她穿着家常棉布衫,头发随意扎着,比昨天那身旗袍年轻些。
陆向晴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她看乔红叠好衬衫,又伸手够下一件,衣架在铁丝上滑动,细长地响了一声。她转身上楼。
房门开着。昨天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衣服挂在椅背,从船上带下来的书放在枕边。现在都不在原位了——行李箱合上立在墙角,拉链拉到头;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椅背空了,留下几道浅痕;书搁在床头柜上,和水杯并排,书脊与杯柄朝向一致,像量过了距离。窗帘拉开半扇,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萝浇了水,土面湿润,叶子挂着水珠。
陆向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着那盆绿萝,水珠在叶尖悬着。浮上来的不是感激,是一种不适,细针挑开线头似的不适。她没让人碰过她的东西。但乔红做这些,大概也没想征求同意,只是顺手做了,像擦桌子、关灯、摆正拖鞋,自然得让人找不到姿势去拒绝。
她走进去,经过书桌时拉开抽屉。抽屉里是旧物——高中时的笔记本,黑色硬壳,边角磨白了;几支干掉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已经模糊;一枚校徽,别针生了锈。东西位置大致没变,但最上一层有擦拭过的痕迹,浮灰被抹到一处,又在抽屉拉手旁边停住,像擦到一半有人叫了一声,就搁下了。书桌上立着母亲的小相框,玻璃也干净了,刚擦过。
她关上抽屉,走到窗台前。绿萝土湿着,叶面水珠折射细碎的光。她想起昨晚那杯温水,温度刚好入口,像是被反复试过。
在英国三年,住过两间宿舍,换过四个室友,各人洗各人的碗,各人收各人的衣,借一勺盐都说“不好意思”。
在那里,什么是她的,什么是别人的,界限清得像铁轨。但在这里,乔红做的事不越界,却渗透每个角落,水渗进砖缝,拦不住,却知道它在。绿萝与她无关,不必浇;水不必倒;母亲的照片不必擦。她全做了,一件一件,做得像呼吸。
楼下传来陆明远的声音:“向晴呢?”
然后乔红答了一句,隔着楼梯听不清。
陆向晴把手从叶面上收回,下了楼。
陆明远穿着出门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跟我去厂里看看。”他说。
“好。”
走到门口她回头,乔红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空碗,正看着这边。她见陆向晴回头,没有躲,也没有笑,微微点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厂子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
路上陆明远一直接电话,黑色大哥大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手扶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摊着记事本,页角被风掀动。
陆向晴看窗外梧桐一排排退去,树影在车窗上连成暗纹。店铺从百货大楼变成五金店、修车铺、建材棚屋,卷帘门都拉到一半。
她收回视线,看父亲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比以前粗了,手背几道浅疤,已经愈合很久。
挂了电话,陆明远说:“厂里在谈一笔出口单子,你英语好,回头帮我看合同。”
“行。”
“你在英国学的别浪费,回来帮家里做点事。”
“嗯。”
车厢里安静,发动机声音低低铺着。
等红灯时,陆明远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乔红嫁过来前,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带她,没什么依靠。”
陆向晴看着前方,红灯倒计时跳字。
他继续说:“她来了之后,家里打理得不错。你妈在时不大管这些,她来了,倒都弄顺了。”
陆向晴没转头,目光停在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嗯。”
绿灯亮,车子前蹿,随即平稳。梧桐一棵棵后退,影子明灭。
他在说这些,是要她体谅乔红不容易,还是暗指乔红比母亲强?后一句他没说,但也没否认。
厂子比记忆中旧了些。车间铁皮屋顶锈穿一块,用油布补着,风吹得鼓了又瘪。机器轰鸣,流水线零件移动,发出沉闷的碾磨声。空气里铁屑和机油味呛鼻,涩。工人穿深蓝工服,袖口肘部磨得发亮。他们见陆明远带年轻女人走来,目光抬起又落下,看一眼,便埋下头去。
陆向晴站在流水线旁,看零件在传送带上移动。她想起在英国第二年暑假的工厂实习,同样嘈杂的车间,同样铁锈机油味,同样在日光灯下压扁的时间。那时她想的是“我不会做这个”。此刻站在这里,看父亲在车间尽头跟工头说话,用手比划机器,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客厅里矮小,肩膀微微前倾。她心里那个“我不会做这个”的念头,已经没那么坚定了。
陆明远让她在办公室等。
办公室不大,旧办公桌,转椅,一张三人沙发,绿绒布坐得发白起球。墙上的挂历停在十二月,去年的。窗台一盆仙人掌,久未浇水,球体布满干缩的纹路,还活着。
她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行业杂志,封面印着进口机床,油墨褪色,边缘卷了。
放回杂志时,余光扫到办公桌抽屉缝夹着一角照片。她抽出来,是一张一寸证件照,白底。照片上是乔红,穿深色衣服,头发齐耳,比现在瘦,颧骨明显,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目光里有一种和现在一样的稳。
这照片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许陆明远一直带着,偶尔拉开抽屉会看到,也许随手夹着就忘了。她把照片塞回抽屉缝,手指碰到照片背面,一片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围墙,墙根种一排冬青,叶片积了灰,灰扑扑的绿。
回去时天暗了。
陆明远把车停在离家一条街的巷口,下车买烟。陆向晴坐在车里,见路边有三轮车改的糖炒栗子摊,铁锅里黑砂翻炒,栗子翻滚,热气从锅沿冒出,在路灯下结成一团白雾。她下车买了一包,牛皮纸袋装着,握在手里还烫。
她没急着回去,站在路边剥了一颗栗子。壳裂声脆,栗肉金黄,热气甜香涌出,冷空气里凝一缕白烟。
她把栗子放进嘴里,忽然想到乔红在家做什么——也许在切菜,也许在收衣服,也许只坐在客厅等他们,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
她不知道乔红一个人在家时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跟她说话,会不会对着空屋子自言自语。
上了车,把那包栗子放在仪表盘上。
陆明远回来见了,说:“你妈以前也爱吃这个。”
他发动车子。
陆向晴没答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它。
她坐在副驾驶座,看路灯一盏盏滑过去,减速时灯光连成一条金色弧线。
到家,客厅灯已亮。
乔红听见门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一碗热汤,然后看见茶几上那包栗子。她看一眼栗子,又看一眼陆向晴,目光在二者之间移了移,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厨房。
陆向晴在玄关换鞋,低着头,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句:“栗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剥了。”这话不是对谁说的,像顺手把零钱放进抽屉,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用。
她蹲着系鞋带,手指停了停,没有回答。
晚饭时陆明远还在讲厂里的事,提到出口订单,说下个月去广州谈,问陆向晴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你也没别的事”。陆向晴说“行”。
乔红在一旁默默给陆明远添饭,把鱼肚肉夹到他碗边,鱼刺提前剔净,鱼肉保持月牙形。陆明远没道谢,继续讲订单合同。
陆向晴移开目光,落到桌面那盘清炒茼蒿上,摆在离陆明远最近的位置,他几乎没动;离她最近的是一碟凉拌木耳,黑木耳切细丝,拌了醋和蒜末,碗沿放一只小勺。
她昨天多夹了两筷子木耳,这碟菜今天就挪到了她手边。她低头夹一筷,木耳在齿间断得清脆,醋味散开。喉咙发酸,和醋无关。她咽了口饭。
饭后上楼。走到房门口,她停了停,回头看一眼楼下。
乔红正收拾碗筷,背对着她,系一条淡蓝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个整齐的蝴蝶结。客厅灯光从身后照来,碎发都亮着。她弯腰拿盘子,动作轻稳。
陆向晴看了两秒,转身进屋,关上门。
窗台那盆绿萝还在,水珠干了,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她站在窗边,看楼下玉兰树立在夜色里,枝丫轻晃。
她伸手碰了碰绿萝最大一片叶子,叶面微凉柔软。收回手,在窗台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去洗脸。
那晚她没再下楼。躺在床上,借窗外月光看见那本书还在床头柜上,和那杯没动过的水并排。
她伸手拿过书,翻开封面。扉页一行铅笔字,笔画微颤,是船上写的:“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了。”
字迹有些淡了,有的笔画模糊,像被摩挲过。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风穿过玉兰树,叶子细碎地响。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