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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明远 ...

  •   陆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向晴听见门响,听见换鞋的声响,听见车钥匙丢进玄关那只青花盘子——金属磕在瓷面上,清脆,短促,和三年前一个样。她忽然觉着那只盘子还在原处,心里安定了些,又烦乱了些。

      陆明远走进客厅,步子稳。他先看见沙发上的陆向晴,便站住了。白衬衫,领口解开两粒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手肘上搭着灰西服外套。比三年前胖了些,脸圆了,两鬓添了许多白头发。眼睛还是亮的,眼角的纹路密了,褶折叠叠的。

      他看了陆向晴两秒,目光从她脸上挪到肩膀,挪到行李箱,挪到她搁在膝头的手——心里仿佛做了一道减法:走时的样子从现在的样子里减去,差数就是她瘦了多少。然后他笑了一声,短促,沉闷,说:“回来了。”

      陆向晴站起来,说:“嗯,回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只茶几站着,他没有走近,她也没有迎上去。电视机开着,调了静音,屏幕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陆向阳在旁边坐着,不动,也不说话,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那几秒的空白挡了过去。

      陆明远把西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转头朝厨房喊:“乔红,饭好了没有?”

      厨房里传来一声:“好了。摆桌吧。”

      那声音隔墙过来,又柔又稳,不带磕碰。陆向晴听着,心想这一问一答他们大概重复过许多遍了——丈夫归家,妻子在厨房,中间省去了一切多余的客气。这念头让她心里紧了紧,随即又自己按了下去,余韵封在芯子里。

      乔红端着菜出来,换了衣裳。藕色旗袍换下了,穿一件月白短褂,下面是深蓝棉布裙子,像是灶台边穿惯了的。

      她端着砂锅,步态稳,走到桌前放下,掀开盖子。蒸汽白茫茫散开,笋干和排骨的气味一齐涌出来,在暖空气里匀匀地荡开。

      她抬头看见陆向晴还站着,并不催,只说:“先吃饭吧。”语气是招呼客人的,却并不疏远,停在客套与自然中间的那道线上,不远不近,叫人不必费心去接。

      陆明远已经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筷尖对齐,习惯性的校准。陆向阳放下茶杯也过去坐了。陆向晴跟在后头。

      四把椅子——陆明远坐主位,那是他的位置,不用让;陆向阳自然地坐在他左边,她从小坐左手的椅子,客厅布局换过几回,这把椅子始终是她的;乔红端上最后一碗汤,在陆明远右边坐下。陆向晴剩了一把正对乔红的椅子,和主位遥遥相对,中间隔着那锅笋干排骨,热气还没散尽。

      她坐下。一抬头,迎面就是乔红的脸。

      桌上四菜一汤,不铺张,也不敷衍。笋干排骨,清炒茼蒿,葱油鲳鱼,凉拌木耳,中间一锅蛋花汤,淡黄的蛋花在汤面上舒展着,一片一片。陆向晴看那盘鲳鱼,鱼眼白,是刚死不久的新鲜,鱼身切了几道斜口,葱丝铺在上面,浇过滚油,葱绿边缘微微焦卷,散出一股烫熟后带着焦香的甜气。是花了心思做出来的菜。她夹一口茼蒿,茎脆,叶软,咸淡刚好,蒜末爆得焦黄,匀匀地贴在叶片背面,每一根菜茎都被认真照管过。

      陆明远先动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向晴碗里,说:“多吃点,瘦了。”

      陆向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肋排,带一点脆骨,酱色均匀地裹着,没有碰掉的痕迹。父亲从前夹菜不看部位,随便一勺,肉块菜叶胡乱堆在一处。现在他会挑了。

      她低头看那块被仔细挑过的排骨,不知这变化是乔红教的,还是没了母亲以后他自己慢慢长出来的。她没有问,只应了一声,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乔红从头到尾没有给陆向晴夹菜。她坐在对面,安静吃自己的饭,偶尔替陆明远添一勺汤,偶尔给陆向阳递一下醋碟。动作不紧不慢,筷子不探到别人面前去,只夹面前的茼蒿和木耳,排骨和鱼几乎不碰。姿态自然,不殷勤,也不刻意回避,守着恰好的分寸。

      陆明远一边扒饭一边问陆向晴英国的事,学校,宿舍,那边天气冷不冷,吃食惯不惯。问题散漫地抛出来,有些沉下去,有些跳两跳才沉没。然后他问:“谈朋友了没有?”

      饭桌静了一秒。

      陆向阳低头喝汤,筷子停在碗沿;乔红端着碗,也停了筷子,等着。陆向晴说没有,忙着读书。陆明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陆向晴知道,他迟早要再问的——这问题像封搁在桌上的信,迟早要拆。

      饭吃到一半,陆向晴看见乔红拿筷子替陆明远挑鱼刺。动作轻轻的,左手按着鱼身,右手筷尖把细刺夹出来,搁在碟子边沿,一痕细白。全程不说话,不邀功,也不看陆明远的眼睛。挑好的鱼肉放在陆明远碗沿,筷子便收回去,干脆利落,没有停留。陆明远也没说谢谢,夹起来吃了。

      陆向晴看见乔红的筷子停在碗沿,看着那片挑净了刺的鱼肉落在父亲碗沿,白嫩的一小片。她低头扒饭,饭粒在舌尖上散开,忽然不觉得咸,也不觉得淡,所有的味道都薄了,舌头上只剩一片模糊的白。然后她想起母亲。

      母亲在世时,父亲从来不让母亲挑鱼刺,嫌烦,说“自己来”。每回吃饭,他夹了鱼肚那一段到自己碗里,筷子扒拉两下,刺挑得粗粗拉拉,时常还有细刺卡在肉里。现在人换了,他倒愿意了,愿意让一个女人把筷子伸进他碗边,替他做一件他从前不屑于被做的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心里头一个浮上来的感觉是——原来你也可以这样。

      陆向阳在饭桌上话一直不多。她吃得快,碗里饭见了底,搁下碗筷,拿纸巾擦擦嘴,说:“我吃好了。”

      她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过陆向晴身边时,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搭了一下,短促,轻巧。

      陆明远看她一眼,没有叫住。这种提前从饭桌撤走的背影,他大概也习惯了。陆向晴知道,姐姐是坐不住了。她不想看父亲和乔红并排坐着,也不想看妹妹在这张桌上无处落眼。

      陆向晴吃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筷子。乔红站起来收碗,伸手接她面前的碗碟,手指碰到碗沿。陆向晴也正伸手推碗,两只手的指尖隔着瓷碗的弧度,差了一线,没有触到。乔红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收走碗碟,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从厨房门缝里渗出来,盖住了客厅的空隙。

      陆明远坐着喝茶,杯沿磕在牙齿上,轻轻一响。他忽然开口:“乔红年纪不大,人懂事。你跟她好好相处。”

      话说得很淡,是交代家务的口气,平铺直叙的,没有多余温度。

      陆向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站起来说去帮姐姐收衣服,走出客厅。

      院子里天全黑了。陆向阳站在玉兰树下,背对着她,指间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红红的一点。陆向晴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晚风吹过院子,玉兰树叶子翻动几片,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

      姐妹俩沉默站了一会儿。陆向阳吐出烟,烟在灯光里散成薄薄的蓝灰雾。

      “你刚才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挑鱼刺。”

      陆向晴没说话。玉兰树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几片叶子落在她们脚边,一片落在陆向阳鞋尖上,被她轻轻踢开。

      “她一直这样,不是做给你看的。”陆向阳顿一顿,把烟头按在树皮上来回碾灭,“她就是这种人,对谁都这样。”

      陆向晴看着姐姐的脸,月光削出浅浅的轮廓,骨相比从前分明,眼角一道细纹,三年前还没有。

      “那你呢?”

      “我什么?”

      “她对你,也这样?”

      陆向阳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句话掂量一遍,确认没有一字会伤到自己。然后她说:“她不欠我的。”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门廊阴影传过来:“外面凉,进来吧。”

      陆向晴仍站在玉兰树下。她仰头看二楼窗台,灯亮着,大概是陆向阳替她开的,窗帘拉上了,透出暖黄一团。客厅的灯也亮着,透过窗帘晕出更暗一些的光。厨房的灯也亮着,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断断续续传出,偶尔夹一声铝锅盖掀动的闷响,然后锅铲碰锅底,一下,两下。那些声响叠在一处,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可陆向晴站在院子里,觉着这些声音和灯光都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她低头看脚边——白天落下的玉兰花瓣被夜露打湿了,贴在砖缝上,暗白的一小片一小片,边缘发褐,是旧相片泛黄的颜色。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陆明远已不在沙发上。墙角座钟指向九点二十。乔红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正是陆向晴刚才坐的位置前。

      她看见陆向晴进来,没有多话,只说:“水是温的。”转身回了厨房,围裙下摆扫过门框边缘,带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陆向晴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那杯水。普通玻璃杯,杯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温暾暾的,像沁出的汗。水珠顺着玻璃慢慢滑下,在桌面留下几道细长不规则的、相互交错的水痕。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温的,不烫手,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端起杯子喝一口。白开水,什么也没放。水在舌尖上滑过去,带一点微弱的铁锈味,是老式水管的余味。

      她端着水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哼唱——短,没有歌词,一个人对着碗碟哼给自己听似的。

      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继续上楼。

      房门开着,灯亮着,床铺已铺好了。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拍松过,中央微微下陷,有手压过的痕迹。连窗帘也拉上了。陆向晴站在门口看了一瞬。她不知道这些是谁做的,但知道不是陆向阳。

      她关上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柜面放着一本《新华字典》,书脊已松了,翻过许多次。她不知字典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乔红铺床时顺手从哪个架子拿来的,也许是陆向阳翻出旧物,搁在这里等她。

      她翻开扉页,自己的名字用蓝墨水写在右上角,字迹带一点稚气的生涩——是上初中时买的,后来不知丢到了哪里。现在它回来了,封面被擦过,书脊上的灰尘被人小心地拂去了。

      她放下字典,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手指搭在杯壁上,感受那点余温一点一点凉下去。

      楼下厨房水声停了。碗碟收进碗柜的声音停了。铝锅盖掀动又盖上的声响也过去了。那轻轻的哼唱也断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座老座钟还在走,嚓,嚓,嚓,不紧不慢地响着。夜色从窗缝渗进来,一点点填满所有的空隙。

      陆向晴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又喝一口。凉白开滑下喉咙,没有味道了,铁锈味也消失了,只剩干净的、近乎空白的凉。

      她把杯子放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裂缝,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石灰面上一道深痕。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窄窄一道银白,落在墙上,划出一条细长的光影。

      她闭一会儿眼,又睁开。窗外什么都没有了。玉兰树影子落在窗帘上,枝丫轮廓被月光描得清晰,墨色浓浓淡淡,边缘渐渐化开。

      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影子比树还真——影子不会长,不会变。而树还在长,还在朝她窗台的方向伸过来。它会在她离开的每一个春天里继续往上走,走到她下次回来,枝丫已经够着窗框了。到时候不知是谁住这间房,会不会有人嫌它挡了光线,拿剪刀把它剪掉。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过下巴,闭上眼。那道月光落在地板上,一直没有移动,就那么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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