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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陆向晴 ...

  •   陆向晴推开铜门,玉兰花的味道先涌进来,光线跟在后面。

      那股气味潮潮的,带着下午四点钟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余温,厚厚地堆在门廊底下。她在船上漂了三天,鼻子里灌满了柴油、潮湿的舱壁和黄浦江的水腥气,到了家门口,让这阵花香一冲,喉咙微微发堵。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玉兰长到了二楼窗沿底下。三年前走的时候,它还够不到那扇窗。

      陆向阳站在门廊下,没有迎上来。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卷过手肘,指间夹着一根没点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她看着陆向晴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目光从妹妹的脸移到行李箱的轮子上,再移回来。

      “向晴,你瘦了。”她说。

      “你也黑了。”陆向晴回道。

      两个人都没有笑。

      陆向阳把烟掐了,伸手接过行李箱。

      陆向晴看见她手心里有茧,新茧叠在旧茧上面,一道浅浅的硬痕。她想问,话到嘴边换了一句:“爸呢?”

      “厂里,说尽量赶回来吃饭。”

      陆向阳侧身让开路。陆向晴跨过门槛,客厅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窗纱滤过一层,旧式水磨石地砖在暗光里泛着磨损后的润泽。家具还是那些:樟木电视柜,上面压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罩着钩针编的白纱罩;沙发换了新的绒布罩,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灰,海绵垫子厚了些,被坐出几道纵深的凹痕。茶几上多了一只玻璃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已经插了三四天了。墙角的老式座钟还在走,钟摆一晃一晃,声音很钝。

      茶是备好的。陆向阳给她倒了一杯,陆向晴接过来,掌心贴着杯壁——温的,刚好可以入口。姐姐算过她到家的时间。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眼睛落在那几枝康乃馨上。以前家里不摆花。母亲不喜欢瓶瓶罐罐的东西,嫌占地方。母亲去世之后,这间客厅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鲜花的影子,成了默契——所有人都在用不摆花来纪念一个不爱花的人。

      “你自己买的?”陆向晴问。

      陆向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枝康乃馨,没有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壶,往杯子里添了一点,说:“她买的。”

      “她?”陆向晴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字含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咽下去了。

      姐妹两个坐了一会儿。陆向晴说她住的宿舍后面有一片荒草地,春天会开一种紫色的野花,英国人叫它“蓝铃”。陆向阳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她脸上静静的,看不出情绪,但也没有刻意藏。

      窗外的鸟叫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客厅里格外安静,能听见座钟的摆锤在木壳里轻轻摆动的声音——嚓,嚓,嚓,单调地走着。那安静不尴尬,却也不像从前舒服。两个人都在用这段安静度量着一些东西的距离。

      然后门响了。

      铜门被推开的时候,风跟着一起进来。玉兰花的味道被搅动了一下,又散开。陆向晴手里还端着茶,她转过头。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浅藕色的旗袍,七分袖,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梅花扣。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截青葱的尾巴,葱白上还沾着一点湿泥,刚从市场买回来的。她的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别着,没有刘海,露出整张脸。五官不算特别出挑,颧骨稍平,嘴唇薄,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不闪,也不盯着你。

      她站在门口,先看到陆向晴,眼睫微微低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嘴角自然地弯了弯,点了点头:“向晴回来了。”

      陆向晴没有见过她,但一看就明白了。她转头看陆向阳。陆向阳已经站起来了,走过去两步,站在那个女人旁边,介绍道:“这是乔红。爸三年前结的婚。”

      乔红站在陆向阳身侧,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葱的尾巴甩了一下又缩回去。她没有往前多走一步,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里,像一株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系已经习惯了那只盆的尺寸,知道往哪个方向伸展不会碰壁。

      陆向晴没有站起来。她依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茶已经不烫了。她看着乔红——她的旗袍,领口那道银色梅花扣被窗外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闪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的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葱的绿尾巴;她那根素簪子,木头的,颜色磨旧了,边角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她脸上那微笑,不长不短,分寸刚刚好。

      “哦。”陆向晴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薄薄的,却有些割人。

      乔红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甚至没有多看陆向晴一眼。她朝陆向阳点了一下头,说:“我去看看厨房的菜。”然后转身往里走。布袋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青葱的尾巴甩出一小截,又缩回去。

      她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大约是布袋子底部沾了菜市场潮湿的水泥地。那道水痕从玄关延伸出去,在客厅的地面上走出一条细细的、弯曲的线,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厨房的门被推开,又被带上。然后是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匀速的,稳定的,一下接一下。

      陆向晴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一声轻响。

      她看着地面那道水痕。水痕正在慢慢变浅,边缘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干了。那道水痕会自己在十分钟里消失,不会有人专门来擦它。乔红就是这样的人——她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然后它自己干了,没有人需要提起。

      茶几上那瓶康乃馨的花瓣边缘枯了一小圈。乔红买的。

      陆向晴忽然想到,乔红大概每天都会换水,花才能在瓶里待三四天还不彻底蔫掉。她又想,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乔红大概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买花、插花、换水、做饭、用那种不必解释自己是谁的步态走过走廊,留下那些会自己干掉的水痕。而她只是这个家里一个三年没回来的客人,端着一杯半温的茶,坐在不属于自己的沙发上,低头看着地面那道水痕一点一点地收窄、变淡,直到彻底干透,连最后一圈边缘也缩进水磨石的缝隙里,不见了。

      陆向阳重新坐回对面。她没看陆向晴。她只是给自己又续了一点茶,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哗地一响,细碎地散开。她问了一句:“伦敦有玉兰吗?”

      “有,但开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边花期短,一下雨就全落了。英国人拿它当行道树,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

      陆向阳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她嘴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窗外的鸟叫又响起来了,这回多叫了几声。厨房里的切菜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没有停。

      陆向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上面还有一点水渍——在上海码头被那筐活鱼甩到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形状不规则,淡淡的。

      她没有擦它,也没有用手去遮。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它,那是从码头到家的印记,证明她确实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窗台上那瓣玉兰花,被风从窗沿上吹落,飘进了水磨石地砖的缝隙里。砖缝积着一点薄灰,花瓣落在上面,白白的一点。

      厨房里乔红在切菜,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匀匀地传过来,一下,一下,把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那些正在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事,都落在它们自己的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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