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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乔红的生日 十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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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乔红的生日。
她自己没说。陆向晴是从她身份证上看到的。那张身份证夹在乔红放工资的信封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照片上的她还比现在胖一点,颧骨没那么明显,头发披着,穿一件深色的衣服。陆向晴帮她找邮票时无意间翻到,看了一眼日期,记在心里,把身份证原样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她提前一周开始准备。
先是礼物。她跑了两趟百货商场,在三楼那家她们买过毛衣的店铺门口徘徊了很久。店里新到一批秋装,橱窗里挂着一件驼色风衣,料子挺括,翻领,腰带上有金属扣。她让老板娘取下来看了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价格,默默放了回去。太贵了。而且她知道乔红不会收这么贵的东西。上次买大衣时各付各的已经是乔红的底线,再多一分她都不会要。
后来她在一楼副食品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着玻璃柜里那些罐头、饼干、糖果,觉得哪样都不够。她想送的是那种——乔红拿到手里会觉得这是给她的,单单给她的。蜜饯?乔红母亲做的蜜饯只剩最后一罐,那一罐的意义谁也替代不了,她不能买一罐新的去填那个位置。衣服?乔红的衣服够穿了。鞋子?乔红的布鞋底磨薄了,但她对鞋有自己的坚持,非得穿到不能再穿才肯换新的。
陆向晴想起那面镜子——乔红给自己买的全身镜挂在衣柜门内侧,每次换衣服都要照很久。但她梳头用的还是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边缘的塑料边框已经发黄了。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用着。
陆向晴最后在商场二楼的小百货柜台买了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梳齿细密匀净,齿尖打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她让售货员用一张浅米色的软纸包好,外面扎了一根细麻绳,麻绳尾巴打了个小小的结。她没有买包装盒——乔红不需要包装盒,她会把包装盒拆开叠好收起来,留着以后装东西用。直接纸包就好。
生日那天是周二,乔红照常去餐馆上班。她出门前陆向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玄关换鞋,弯腰把布鞋后跟拔上,手指沿鞋口勾了一圈。她想说生日快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等晚上,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说。
“今天几点回来?”她问。
“还是九点。怎么了?”乔红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
“没什么。等你吃饭。”
乔红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语气比平时慢半拍,像藏了什么事。但她没追问。她一贯不追问。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拎起布包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轻轻一响。
陆向晴等她走远,开始动手。
她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平时她们吃得简单,一荤一素一个汤,偶尔周末才加个菜。今天她买了鲳鱼——乔红爱吃鱼,在陆家时她总把鱼肚上最嫩的那一块夹给陆明远,自己只夹鱼尾巴上那几口碎肉。还买了排骨、小青菜、一小块豆腐。
她不怎么会做饭,在英国三年泡面煮得最多,后来在陆家看乔红做菜看了几个月,大概记住了一些步骤——排骨要先焯水,鲳鱼身上要切斜刀,葱丝要铺在鱼身上浇滚油。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好,但她想试试。
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灶具——一个单眼煤气灶,一口炒锅,一只砂锅,一块旧砧板。她把排骨洗干净,放进锅里加冷水,开大火。水烧开后血沫浮上来,她用勺子一点一点撇掉,撇了很久,因为勺子是舀汤用的,太大,总是把水也舀出来。她想起乔红在陆家厨房里焯排骨的样子——不说话,不急,用一把小漏勺把血沫撇得干干净净,一滴油都不剩。她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过,以为很简单。现在自己做,才知道不简单。
炒糖色的时候她手忙脚乱。糖在热油里迅速融化,颜色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深褐,她还没来得及翻动排骨,锅底已经开始冒烟。她赶紧把排骨倒进去,油花四溅,手背上被烫了一个小红点,她缩了一下手,继续翻。糖色炒得深了些,排骨边缘有一点焦,但酱汁裹上去之后看不太出来,闻起来是甜的,带一点焦糖的苦香。
鲳鱼蒸得还算成功。她在鱼身上切了几道斜口,铺上葱丝,淋了酱油,放进蒸锅里。火候她控制不好,蒸的时间比乔红平时蒸的多了一两分钟,鱼肉稍微老了点,但葱油浇上去之后那股焦甜的香气盖住了一切。
豆腐汤最简单。清水烧开,豆腐切小块放进去,加几片青菜叶,一点盐,一滴香油。汤色清亮,豆腐块切得不均匀,有几块大几块小,散散地沉在碗底。
她把菜端到桌上,用盘子扣好保温。然后从衣柜深处拿出那把木梳,放在乔红的枕头旁边。纸包上她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五个字——以后用这个。她把纸条压在麻绳下面,只露出一点白色的纸边。
然后她坐下来等。
九点过了。九点半。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近了,又走远了。她把桌上的菜重新扣好,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路灯底下有几个人走过去,都不是乔红。
九点四十五,门锁响了。
乔红推门进来。她看起来有点累,围裙还没解,布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肘,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几根碎发粘在嘴角。她看见桌上摆着的碗碟,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没吃饭?”她问。
“等你。”
乔红把布包放下,解了围裙,走到桌边。她低头看那些菜——糖醋排骨,葱油鲳鱼,小青菜,豆腐汤。排骨的颜色比平时深,边缘有一点焦痕,鲳鱼的鱼肉略微裂开,豆腐块大小不一。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然后抬起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陆向晴站在桌边,把筷子递给她。
“你的生日。”
乔红接过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之后来不及反应的茫然。她眨了眨眼睛,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身份证。”
乔红沉默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排骨的糖色炒过了头,有一点发苦,但她没有说。她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陆向晴问。
“好吃。”乔红说。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夹起一块豆腐。豆腐太嫩,夹到一半碎了,掉回碗里溅起几星汤。
她又夹了一次,这次夹稳了,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她说:“以前我妈也给我做糖醋排骨。”
她很少在陆向晴面前提起母亲。提起母亲时,多半是在说母亲做的蜜饯。但这是她第一次说母亲给她做的菜。
陆向晴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肚肉——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乔红看着碗里那块鱼,拿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低下头,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看到她的嘴唇在轻轻发颤。她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那块鱼肉已经不需要再嚼了。
“向晴。”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嗯?”
“你其实不用做这些。我不过生日,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她抬起头看着陆向晴,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以前我妈给我过。嫁进陆家之后,就没人提过了。你记得。”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又咽回去,换了一句,“很好吃,真的。”
陆向晴伸手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发拨开,指腹顺着她的眉骨和眼角描过去——那道纹路是这一年里长出来的,从前在陆家时没有。
“那以后每年都过。换你给我做——你给我做面,我给你做菜。”
乔红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时不同,是笑出声的那种,眼泪从眼角滑落也顾不上擦。她偏过头,用手背压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筷子。
“以后有的是机会吃你做的菜,”乔红说,“每年都有一回。”
她们把四个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排骨的酱汁被刮得干干净净,碟子里只剩几根骨头,鲳鱼的鱼骨完整地躺在盘底,豆腐汤喝得见底,青菜也吃光了。陆向晴做的菜没有乔红做的好吃,但乔红把每一样都吃了很多,连烧焦的糖色都用勺子刮下来拌了饭。
吃完饭后乔红站起来收碗。陆向晴按住她的手。
“今天你坐着,我来洗。”
乔红没有坚持。她坐在床边,看着陆向晴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看了很久,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有消失。然后她转头去整理枕头准备睡觉,看见了枕头旁边那个纸包。
她拿起来。手指摸到麻绳的结,慢慢地解开,拆开纸包。那把黄杨木梳躺在她掌心里,梳齿细密光滑,在台灯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她轻轻抚过光滑的梳背,又试了试齿尖在掌心的触感,然后把梳子翻过来,看到木柄背面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陆向晴做的记号,和她那把旧梳子上被母亲刻过的记号位置一样。
乔红看着那道细细的刻痕,许久没有说话。
陆向晴洗完碗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下去。
“旧的那把用了太多年,齿都掉了好几根。”陆向晴说,“这把能用很久。”
乔红把梳子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梳齿慢慢画过去,像她洗碗时用抹布沿碗沿慢慢走一圈那样,认真而仔细。然后她把头发散下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有些潮,披散在肩膀上。她把新梳子递给她,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你帮我梳吧。”她说。
陆向晴接过梳子,跪坐在她身后,把她的长发拢在掌心里。头发还有些潮,带着湿气,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她从发根开始梳,梳齿轻轻划过头皮,一点一点往下,梳到发尾时用手托住,怕扯到她。乔红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还要长,放下来刚好到肩胛骨下方,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梳顺了之后在灯光下软软地垂着。
乔红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梳头,手法也是这样,先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梳,梳到发尾时停一停,用手把打结的地方慢慢分开。母亲的手比陆向晴粗糙,指腹有干农活留下的硬茧,但动作是一样的——轻而仔细,把每一绺头发都照管好。
她又想起嫁到陆家那天,她从母亲家里出来,头发是自己挽的。她站在母亲门口那面旧镜子前面,把头发盘起来,用簪子别好,没哭,镜子里的人也没哭。她自己梳的头,自己出的门,自己上的婚车,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走,手里还攥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做早饭时留下的面粉印子。她想回头看一眼,但车门已经关上了。后来那件藕色旗袍她很少穿,收进柜子最底层,很久没拿出来过了。
那枚梅花扣是什么时候掉的,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在厨房里,也许是在晾衣服的时候,也许是在给陆明远盛饭的间隙被桌沿碰掉的。她后来才发现它不见了,在茶几下面找过,在走廊拐角找过,在厨房地砖缝里找过,没找到。她想,丢了就丢了吧,反正也没人注意。
但现在它别在陆向晴的衣领上。那枚扣子被找到了,被收好,被还给她,她又要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把梳子上。她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填满——一种持续了很久才终于被接住的东西。陆向晴把最后一绺头发梳完,用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好了。”
乔红转过身面对她,把梳子放在床上,伸手把自己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然后她伸手解开陆向晴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再解第二颗,指尖笨拙地找到第三颗。
她们的吻比上次更久,乔红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下,停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轻轻贴着那里。陆向晴的手指穿过她还潮湿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勺,拇指在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来回摩挲。
后来她们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照进来,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投下窄窄一道银白的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梳子还放在枕头旁边,齿间残留着几根长长的发丝。
“以后再买一把吧。”乔红说。
“为什么?”
“这把给你用,你的头发也该有人梳。”
陆向晴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那你的呢?”
“你来梳,这辈子都你来梳。”
陆向晴没有说话。她把乔红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沿着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慢慢画圈。那道疤是乔红在餐馆后厨被热油溅到的,不大,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她记得。
“好。”她说,“这辈子都我来梳。”
窗外海浪声一波一波的,远远地响着。国庆节的烟火在远处海岸升起来,炸开一朵小小的金色烟花,又落回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