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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领证 “那叫一声 ...

  •   三年后。

      小城的春天来得早。三月中旬,海滨路榕树抽了新芽。陆向晴拎着饭盒去学校,饭盒外裹一块蓝白格子手巾。校门口信箱的锁锈了,她打开,里面躺着一封信。白信封,右下角印一行英文。她把信塞进包里,不拆。上午两节课,下午教研会,拆了就没工夫细看。

      傍晚回来,乔红还没收工。她坐在床边拆信,读了两遍。窗帘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信是英国导师寄的,有翻译的活儿,按页计酬。她回信应了,寄去几页试译。半个月后回音,说对方满意,往后还有。

      乔红回来,陆向晴把事说了。乔红解围裙,手停在腰后的结上,问:“能挣多少?”

      “比代课多。”陆向晴把信递过去。

      乔红接过来,仔细看过那些不识的字母,嘴角浮上一点笑意。

      “你晚上翻译,我给你煮宵夜。”

      陆向晴看她把围裙叠好放椅背上,忽然说:“等你哪天不在餐馆做了,我们自己开个小饭馆。”

      乔红转过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光,一点点亮起来。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围裙重新挂起来,说:“那得攒很久的钱。”

      “有的是时间。”陆向晴说。

      大半年过去,钱攒够了。翻译稿费每月汇来,代课工资也存下大半。乔红弟弟毕业有了事做,不再要她寄钱。她也给自己留一点,塞进衣柜角落的旧信封。两个人存法不同,速度倒差不多。第二年秋天,存折上的数字够租城东街边一间小门面。

      门面只放六张桌。白瓷砖墙,有几块裂了,乔红用白漆补上。厨房后隔出来,仅容一人转身。开业没放鞭炮,只在门口挂块木牌,上写“乔家小厨”。字是陆向晴用毛笔写的,写了几遍,墨迹干后微微泛光。菜单六道菜:笋干排骨、葱油鲳鱼、清炒茼蒿、糖醋排骨、凉拌木耳、冬瓜排骨汤。乔红拿手的那几道,闭着眼也能做。熟客问老板娘哪里人,做菜这样好吃,她说,在家练的。陆向晴知道她练给谁吃。

      每天放学,陆向晴到店里,坐收银台后批作业,笔帽夹在指间,偶尔抬头看厨房。乔红穿白围裙,头发盘紧,翻锅调味,动作不快不慢,和从前在陆家厨房里一样。忙时陆向晴帮着端菜,记不住单子,上错菜,乔红也不恼,重炒一份,错的那份放收银台上说“你吃”。打烊后两人翻椅子,扫地拖地,关灯。走回筒子楼,小城夜静,路灯把影子拉长,手里拎着作业本和菜,袖口之间隔不到半寸。这距离,早就不用丈量了。

      年底,存折数字往上跳一格。打烊后陆向晴算账,乔红擦完灶台,解了围裙坐过来。

      “我想烫头。”她说。

      陆向晴抬头:“怎么忽然想烫头?”

      “中午有个客人,头发烫卷了,好看。”她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想试试。”

      陆向晴看她。乔红三十一,眼角细纹深了些,眼睛还是亮的。还用那把黄杨木梳,洗了澡坐床边慢慢梳,头发放下来比从前长,发尾有自然的弧度。衣裳渐渐多了,深蓝大衣、米白毛衣、陆向晴给她买的浅灰开衫,去年夏天在夜市摊上挑了条碎花裙子,只在家穿,穿了好几次才肯穿出门。

      “那就烫。周六下午陪你去。”

      烫完头回来,乔红在门后全身镜前照了许久。头发剪短披肩,发尾烫出一个弯弯的弧度。她侧身照背面,转回来拨到左边,又拨到右边。

      “好看吗?”

      “好看。”陆向晴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镜子里白衬衫和卷发,窗外海风吹得窗帘鼓鼓的,和刚搬来那个夏天一样。

      又过一年。饭馆生意好起来,六张桌不够,租下隔壁铺面打通,加了四张。乔红招了两个帮工,一个切配,一个洗碗端盘,自己仍掌勺。陆向晴辞了代课,全职翻译,也在店里帮忙。存折换了两本。

      秋天傍晚,打烊后她们坐在靠窗老位子吃晚饭。两碗粥,一碟酱菜,一盘清炒茼蒿。窗外自行车铃声远远近近,晚霞由橙红渡到深紫。陆向晴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展开,铺在桌上。

      “荷兰。在北欧。那边可以登记。”

      “登记什么?”

      “结婚。两个女人。”

      乔红筷子停在碗沿,低头看纸上英文,目光久久地走着。她问:“我们能去吗?”

      “能,存够钱就去。”

      “要多少?”

      “不急,慢慢存。”

      乔红把纸折好,放进口围裙口袋。端起碗继续喝粥,手微微发抖,粥面那一层米油轻轻晃动。

      存钱的日子平常。她们买衣等换季打折,买菜趁收摊。乔红立规矩,员工餐和客人吃的一样。她记账,字小而密,和从前记碗碟数量一样仔细。也给自己留钱。她每月买一小盒雪花膏,铁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用手指蘸一点,慢慢涂开。给陆向晴买书,记不住书名,去书店讲片段给店员听,拎回来,有时买对,有时买错。买错了陆向晴也照样看完。

      那年冬天,乔红收到陆向阳的信,说在外地安顿下了,让她们放心。信末一行小字:爸让我问你们好。乔红看了两遍,放进铁盒,和那张荷兰表格搁在一处。

      又两年。饭馆稳中有升,翻译活儿也多。陆向晴算了存折,问了银行外汇手续,回来对乔红说:“够了。”

      乔红正炒菜,锅铲停在半空:“够了?”

      “明年春天去。”

      乔红关火,擦手,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取出旧铁盒。盒里那张表格折痕深了,边角磨得发毛。她看了许久,问:“荷兰远不远?”

      “坐飞机,很久。”

      “我没坐过飞机。”

      “我也没有。”

      她把表格叠好,放回铁盒,笑了一下,嘴角动动,眼睛里有光,和从前每次陆向晴说“走吧”时一样。

      “那走吧。”

      次年四月出发。一只行李箱,一只旧布包。箱里装着衣裳、字典、教案译稿、黄杨木梳、旧圆镜。布包里是身份证、存折、铁盒、信、蜜饯、梅花扣。蜜饯早干了,油纸换过几回,果肉缩成硬硬一粒,深褐色,还在。这些年她一直没吃,要留着带去荷兰。

      飞机上,乔红靠窗,双手抓紧扶手,指节泛白。陆向晴把手覆上去,掌心潮汗。穿出云层,窗外云海绵绵,天蓝得干净。乔红手指慢慢松了,翻过来,手心朝上,和陆向晴握着。

      “原来云上面是这样子的。”

      阳光从舷窗落在她脸上,碎发微颤,瞳孔里映着被机翼切开的蓝天。

      “好看吗?”

      “好看。”她又加一句,声音轻轻的,“我们真的在云上面了。”

      阿姆斯特丹市政厅,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窗外运河灰绿,对岸红砖房一排排,山墙顶白色檐口。四月风冷,带水气。工作人员戴细框眼镜,嘴角自然带笑。问话乔红听不懂,陆向晴一句句翻译。

      “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七年。”

      “问是不是自愿。”

      “是。”

      乔红自己用中文说了一遍:“是,自愿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低头写字。

      签字时,乔红握着笔,慢慢写下名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写罢搁笔,看那张纸许久,像要记住上面每一个荷兰字。

      陆向晴看她侧脸,看那眼角纹路,耳垂小痣,领口别着的银色梅花扣——今早出门前她给她别上的。

      工作人员递过结婚证。陆向晴接过来,两个名字并排印着。

      “现在我们是合法的了。”

      乔红看了又看,折好,放进铁盒。铁盒里还是那些东西——蜜饯、梅花扣、信、荷兰表格。她盖上盒盖,手指沿那道划痕慢慢走了一遍。划痕更光了。她把铁盒放进旧布包,抬起头,目光稳当。

      “走吧,”她说,“回家。”

      傍晚,她们坐在运河边长椅上。阳光斜照对岸红砖墙,染成暖赭色。河水缓缓,观光船开过,荷兰语解说断断续续飘来。乔红拿出铁盒,把结婚证和纸条并排搁好,合上盖。然后把陆向晴的手从椅背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手指穿过指缝,扣紧。

      “以后不用叫姐了。”

      陆向晴转头看她。午后的光勾出侧脸轮廓,卷发弯在肩头,耳垂小痣若隐若现。她看了很久,说:“我本来也没叫过。”

      乔红嘴角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拇指轻轻蹭她的手背。那上面一道热油烫过的旧疤,颜色褪得淡了,摸着只比周围皮肤光滑一点。

      “那叫一声来听听。”

      “亲爱的。”

      乔红低下头,脸埋进她肩膀,头发散下,遮住笑弯的眼角。

      远处船鸣笛,低沉的尾音拖过河面,水鸟从桥洞惊飞,翅膀拍水,溅起细碎涟漪。午后阳光暖暖的,照在红砖墙上,也照在她们身上。木长椅晒热了,隔着衣料传来温厚的暖意,和她掌心里握着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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