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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陆向晴的生日 八月十五日 ...

  •   八月十五日,陆向晴的生日。

      她自己险些忘了。那天周四,学校还没开学,她在宿舍里改了一下午教案。傍晚抬起头,看见日历,才想起来——哦,今天是我生日。

      乔红不在家。她下午两点出门上班,走前说了句“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没说原因。陆向晴也没问。她合上教案,走到窗边。八月的傍晚天黑得晚,落日映得海那边的云层一片橙红,慢慢转成深蓝。她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生日在英国,马来西亚室友给她煮了一碗泡面,卧了个鸡蛋。那是她离家三年里唯一一次有人给她过生日。她吃着面,想这大概是最简陋的生日了。

      门锁响了一声,乔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附近副食品店的红字。额角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鬓角。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弯腰揉自己的脚踝,脚后跟磨红了一小片。

      “你不是说晚回来?”陆向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提前收工了。”乔红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老板娘家里有事,提前关门。你坐那边去,先别过来。”

      陆向晴被她推到床边坐下,看她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包挂面,几根小葱,两个鸡蛋,一小块瘦肉,一把小青菜。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的小盒,外面扎着细麻绳。她把纸盒放在桌子角落,往墙那边推了推。

      “你要做什么?”陆向晴问。

      “长寿面。我妈以前过生日,我给她做。”乔红把围裙系上,袖子卷到手肘,在灶台前打鸡蛋。蛋壳在碗沿上一磕,蛋黄完整滑进碗里。

      陆向晴想起乔红说过,她母亲一个人带她和弟弟。每年母亲过生日,她就做一碗长寿面。后来嫁到陆家,这碗面没再做过了——陆明远不过生日,陆向阳也不过,陆向晴在英国。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陆向晴问。

      “八月十五日。”乔红没抬头,把蛋液打散倒进油锅,滋啦一声。蛋花膨起,边缘卷了一层薄脆的金黄。她把煎好的蛋皮捞出来,切成细丝,码在碟边。锅铲翻动,油花溅起几星。

      “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你填学校那张表,我看见了。身份证号。”她把肉丝下锅,翻炒几下,加了点酱油。肉丝变色,酱香和油烟混在一起,涨满整间屋子。她往锅里倒水,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边上,两手往后撑着灶台边缘,看着陆向晴。

      “长寿面,多加一个蛋。我妈说的,过生日的人吃两个蛋。”语气平平的,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陆向晴熟悉这个小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

      陆向晴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牛皮纸包。

      “这是什么?”

      “礼物。”

      “现在可以看吗?”

      “吃完饭再看。”

      陆向晴把纸包放回去,手指在牛皮纸上轻轻按了一下,摸得出里面是个硬壳小盒。她大概猜到了,没有说。

      水烧开了。乔红转身下面条,用筷子轻轻搅散。蒸汽从锅沿升起来,在她脸前铺成一片白雾。她把青菜焯几秒捞出来,码在碗底。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热汤,铺上肉丝、蛋丝和葱花,最后淋了几滴香油。动作不紧不慢,和在陆家做每一顿饭时一样。但这碗面是为陆向晴一个人做的。

      她把碗端到桌上,放在陆向晴面前。然后又从灶台上端出一个小碗,是她自己吃的——那碗面少了许多,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没有肉丝,也没有煎蛋。她在陆家就这样,把好的留给别人,自己随便吃几口。

      陆向晴看着那两碗面,没有马上动筷。她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起一筷子,放进乔红碗里。乔红正低头喝汤,看着碗里忽然多出来的肉,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今天是你的生日。”乔红说。

      “所以我说了算。吃。”陆向晴又把一颗蛋夹过去,“一人一个。”

      乔红看着碗里的蛋,嘴唇抿了一下,又咽回去。然后她拿起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蛋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绿,煮得久了些,口感还是润的。

      面很筋道,汤头清亮,葱油和蛋丝混在一起。陆向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乔红也刚好吃完,正用筷子把碗底的葱花往嘴里送。两个空碗并排放在桌上,碗沿都有汤渍,印着一样的浅褐色水线。

      “现在可以拆礼物了。”乔红说。她把碗碟收进水池,没有洗,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下,又拿起来擦了擦——擦了三遍,最后只是交叠在胸前,手指攥着围裙边角,攥得紧紧的。

      陆向晴拿起那个牛皮纸包,解开细麻绳。麻绳在纸包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压痕。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纸盒,边角压得整齐。打开盒盖,躺着一支钢笔。

      笔身暗红色,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们买不起名牌,可这支笔显然在柜台前挑了很久。那暗红,与她《新华字典》扉页上蓝墨水写的名字有种素净的相配。陆向晴想起上个月改作业时,自己甩了甩红笔,说笔杆裂了不好握。乔红听见了,记下了。

      “百货商场的售货员说这个牌子好写,不堵墨。”乔红说,“你平时改作业用。比那种塑料壳的经用。”她的声音平静,手指还在围裙边角上无意识地揉搓。

      陆向晴把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试了试。笔杆不轻不重,刚好贴着她的虎口。她拧开笔帽,对着光看笔尖——不锈钢的,尖上有一粒很小的铱粒。

      “喜欢吗?”乔红问。她两手交叉在胸前,拇指压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喜欢。”陆向晴说。

      她把笔帽套好,钢笔放回盒子,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乔红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这一次,陆向晴没有停在那个距离上,她伸手把乔红揽进怀里,脸颊贴着她耳畔,发尾蹭过她的鼻尖。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说,“以后每年都用它。”

      她感觉到乔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细微的颤抖,像忍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乔红把脸埋进陆向晴的肩窝里,两只手从围裙边角上松开,慢慢环住了她的腰。

      “每年?”乔红的声音从她肩膀那里传出来,闷闷的。

      “每年。你不给我过,我就不过了。”

      乔红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肩膀的抖动让陆向晴感觉到了。她松开手,抬眼看着陆向晴,嘴唇动了一下,又觉得不必说了。她抬手,把陆向晴鬓角一绺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轻轻划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八月十五日,筒子楼里几户人家约好了似的,在楼下空地上摆了椅子,对着海的方向放。第一朵在夜空炸开,金黄色,散成无数细长的光点,纷纷落进海里。紧接着第二朵升起,红的,然后是绿的、银白的。沉闷的响声震得玻璃窗轻轻发颤,每一朵都在夜里绽开,又暗下去。

      乔红侧过身,靠在陆向晴肩膀上,看着窗外。她的脸被烟花的光芒照亮,颜色变换——一会儿是金色,一会儿是银白,一会儿又变回暖黄。她眼睛亮亮的。

      “今天的烟花真好看。”乔红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陆向晴侧头看她。烟花的光映在乔红的眼睛里,那一小片亮色在她瞳孔深处轻轻颤动。

      “嗯,好看。”陆向晴说。她没有看烟花。

      烟花放完,人群散去,窗外又安静下来。海浪声重新浮上来,一波接一波。乔红直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陆向晴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吸饱了墨水,在教案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试了试手感。笔尖在纸上滑过去,留下一行细密匀净的字迹。

      她写的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收到了钢笔。她送我钢笔。我送她半个蛋。

      写完自己笑了,把笔帽套好,夹在教案封面上的笔袋里。那只透明塑料笔袋里已经插了红笔、黑笔和一支铅笔,她把钢笔放在它们旁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好卡在笔袋最中间。

      第二天早上,陆向晴醒来,床头柜上放着那支钢笔——乔红昨晚帮她灌好了墨水。笔帽旁边一张纸条,乔红写的,字还是那么小,一笔一划都很规矩:墨水别用太快。用完了我去买。下面是:食堂的菜不好吃,中午带饭。饭盒在锅里。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铁盒里。然后拿起钢笔,在教案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流畅,没有断墨,墨水是她喜欢的蓝黑色。窗外海风穿堂而过,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响,乔红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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