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鸢尾吻过海平线

24、镜子 “往后多照

　　筒子楼的宿舍里没有全身镜。乔红每天早晨换好衣裳，只能就着窗户玻璃看一看。玻璃反光，人影糊糊涂涂的，只辨得出轮廓。她也不大在意，用手把领口摸一遍，扣子没扣错，就算好了。

　　陆向晴留意这事有些日子了。她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宿舍每层楼都有全身镜，出门前总要照一照，把衬衫下摆塞整齐。乔红用不着这些，她的衣服来去那几件，闭着眼也不会穿岔。可是自从买了那件米白毛衣和深蓝大衣，陆向晴看见她出门前会在窗玻璃前多站几秒，侧过身，看看背面。窗玻璃照不出背面。

　　一天下午，陆向晴没课，回来得早。推开门，门后多了件东西——门板内侧挂了面镜子。椭圆的，镶一圈浅色木框，边角磨得还算光滑，镜面擦得干干净净，对窗的光映进去，房间在镜子里亮了一倍。

　　她认得这面镜子。上个星期六逛旧货市场，有个摊子摆了一排旧家什，她随手拾起一面木框镜子照了照，嫌贵，又搁下了。乔红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现在这面镜子挂在门后，想必是趁她不在买回来的，又借了楼下邻居的工具自己装上去的。

　　乔红在厨房里洗菜，听见开门声，手上没停，只偏头朝门口望一望。水声哗哗的，她隔着水声说：“菜市场边上有个旧货摊，路过看见，就买了。”

　　“你不是说旧货摊的东西容易坏么？”

　　“这个还好。铰链有点锈，我擦了擦。”乔红低下头，手指在菜叶间拨弄，“往后你出门前可以照照。”

　　陆向晴立在镜子跟前，从镜子里看厨房里乔红的背影。那件旧棉布衫，那条淡蓝围裙，那双手还浸在水里。她没有说破。镜子挂在门后，乔红出门前是照不到的。乔红换衣裳在床边角落，离门最远；陆向晴换衣裳恰在门后，伸手就碰得到。镜子是挂给她照的。乔红自己用不着。

　　可是乔红也给自己买了一面。她大概不觉得自个儿想照镜子，或者心里明白，只是要寻一个“顺便”，才许自己有这样东西。

　　陆向晴把教案放到桌上，走到乔红身后。乔红在洗一把小青菜，指甲掐掉老叶，在水龙头底下冲菜梗上的泥，动作不紧不慢的。

　　“怎么不到屋里来照？”

　　乔红的手停了一停。

　　“照什么？”

　　“新衣裳。买了还没见你穿过几回。”陆向晴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去换上，让我瞧瞧。”

　　“现在？”

　　“现在。”

　　乔红把菜放进沥水篮，在围裙上揩干手，走进屋里。她打开柜门，拿出那件米白毛衣和深蓝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她换衣裳很快，套头，拉下摆，穿上大衣，扣上扣子，然后走到门后，立在镜子前。

　　镜子里现出她上半身。深蓝大衣领口露出米白毛衣的圆领，颜色搭得恰好——是陆向晴说过，深蓝配浅色好看。她侧侧身，看侧面，又转回来。

　　“后头看不见。”她说。

　　“你转过去，我帮你看。”

　　乔红转过身，背对镜子，回头望了望镜中自己的背影。陆向晴走到她身后，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乔红在前，陆向晴在后，高低只差半个头。乔红的鼻梁恰在陆向晴发髻的位置，呼吸轻轻拂过她头顶的碎发。这是她们头一回同时出现在同一面镜子里。乔红看着镜中的她们，手指在大衣下摆上停住了。

　　“肩膀这里有点紧。”乔红动了动肩膀。

　　“有点紧，是你还没穿惯合身的衣裳。”陆向晴说，“从前那些都太宽了。”

　　乔红没作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米白毛衣，深蓝大衣，头发齐齐挽在脑后，耳垂上那颗小痣露在外头。身后是陆向晴，灰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比她矮那一点，下巴微微仰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她们站在镜子前面，窗外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们身上。乔红的目光在镜面上移来移去，看毛衣的领口，大衣的腰线，陆向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然后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位置，看了许久。

　　“原来我们差这么多。”她说。

　　“差什么？”

　　“年纪。个头。念过的书。”乔红顿了一下，“什么都差一点。”

　　“差一点又怎样？”

　　乔红没有答。她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重新换回那件旧棉布衫，系上围裙，走回厨房接着洗菜。水声又响起来，匀匀的，跟刚才一样。

　　那晚关了灯，两个人躺在黑暗里。窗外海浪声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一道，贴在天花板上。陆向晴侧过身，看见乔红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乔红。”

　　“嗯。”

　　“你喜欢那面镜子么？”

　　乔红没有立刻回答。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翻过身，背对着陆向晴。

　　“镜子是买给你的。”她说。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乔红又翻过来，仰面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被子上面。

　　“我照了。”她说，“你不在的时候。”

　　陆向晴没有说话。她从被子底下伸出手，碰到乔红的手背。乔红的手指还是凉的——刚洗完碗，被冷水浸过，指腹微微发皱。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沿着她的手背慢慢画圈，等它一点一点暖起来。

　　“好看么？”陆向晴问。

　　“还不大惯。”乔红说。停了一下，又说：“我会惯的。”

　　陆向晴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窗外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在黑暗里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几天，陆向晴从学校回来，推开宿舍门，看见乔红侧身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梳头。她把头发放下来了。平日总用一根旧簪子挽得紧紧的，一丝不乱。现在散了一肩，手里握着木梳，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头发比她想的要长，披到肩胛骨下面，发尾弯着一点弧，灯底下是深棕色。她侧着身子，对镜看自己的头发，把左边一绺拢到胸前，梳几下，又放回去。她没听见门响，只顾着梳。

　　陆向晴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乔红身上，散着的头发边缘给照成薄薄的金色。

　　乔红梳完最后一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门口的人。她的手停在半空，梳子还插在发间。陆向晴笑了，眼角弯起来。

　　乔红有些窘，把梳子从头发里抽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我这就扎起来——”

　　“别。”陆向晴把教案放到桌上，走过去，也在床边坐下。床垫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微微陷下去。她侧过身，望着夕阳里披着头发的乔红，伸手把一缕碎发从她嘴角拨开，指尖顺势滑到耳后，沿着耳廓慢慢向下，停在耳垂那颗小痣上。

　　“你回来得这样早。”乔红说。

　　“今天只有上午两节课。”陆向晴的声音轻盈盈的，浮在满屋金色的光线里，“从前你穿旗袍，头发盘起来，好看。现在放下来，也好看。往后多照照镜子罢，梳头我也可以帮你梳。”

　　乔红没有答，只转过脸，嘴唇在她嘴角轻轻印了一下，随即退开，把脸埋进陆向晴的肩窝里，头发散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陆向晴抱着她，手慢慢抚过她背上披散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触到发根处微微的热度。

　　窗外海浪声远远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偎在一处，边沿给暮色蚀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