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鸢尾吻过海平线

18、第 18 章 陆向阳

　　陆向阳回来了，是在一个傍晚。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正缓慢地暗下去。陆向晴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陆向阳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铜门边上，人定在那里，跨过门槛，才动起来。

　　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比走的时候瘦，颧骨线条分明，肤色也深了些。眼睛却是亮的，眼白干净，映着光。

　　她看见陆向晴，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动了动，随即平复。

　　“回来了？”陆向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碰到茶几，闷响一声。

　　“嗯。”陆向阳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站定了，环顾客厅。她的目光从茶几上那瓶康乃馨开始——浅粉色，花瓣边缘有细密的花纹——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原先放在书架二层靠左，现在挪到窗边，叶子舒展开了；又移到窗帘，深蓝换了浅米色，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家里变了不少。”她说。

　　“乔红弄的。”陆向晴说。

　　陆向阳“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到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靠垫里，头靠上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爸呢？”

　　“在书房。”

　　陆向阳没有马上起身。她偏过头看窗外，天色正从暗红过渡到灰蓝，再往墨色里沉。客厅里只有钟声。

　　“我在路上想了一路，回来之后要做什么。发现除了见见你们，也没有别的了。”

　　陆向晴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弹簧嗡了一声。

　　“那就先见见我们。”

　　陆向阳转过头看她，嘴角又弯了弯，比刚才深一点。她抬手拍了拍陆向晴的手背，很轻，随即收回去。

　　“你倒是会说话。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替我扛的那件。”

　　“嗯。”

　　“以后别这样了。”

　　“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夜色一层一层落下来，盖住远处的屋檐，近处的树影。谁也不说话，肩膀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不靠，也不远。只有钟声和窗外玉兰叶子翻动的细响。

　　坐了一阵，陆向阳站起来，走向书房。到门口，抬起手叩了两下，里面陆明远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她推开门，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约两指宽的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光带，沿地砖缝延伸，到茶几腿的暗影处折了一下，继续往前。陆向晴坐在客厅里，那道光落在她脚边。

　　里面说话声低低的，时断时续，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黑透，吊灯的光成了不再被注意的底色。

　　晚饭时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陆明远坐主位，陆向阳在他左边，陆向晴在右边，乔红端上最后一道汤，在她惯常的位置坐了。桌上是五菜一汤，多了一道糖醋排骨，酱色均匀，微微发亮。

　　饭桌上话很少。陆向晴看见父亲夹起一块鱼肚上的肉，稳稳地放进陆向阳碗里。陆向阳的筷子在碗沿上悬了半秒，把鱼肉夹起来吃了，没有说谢谢，嘴角又有了那一点很浅的弧度。

　　接着陆向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乔红碗里。乔红正喝汤，低头看着碗里忽然多出来的排骨，停了一下，把排骨夹到饭面上，让米饭的温度慢慢煨着酱汁。然后陆向晴伸手去够桌心的汤碗，还没碰到，乔红已经把碗推过来，碗底擦过桌面，停在她手边。

　　“烫，小心。”乔红说。

　　陆向晴端起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星油花。碗壁温度刚好，不烫手。她喝了一口，暖暖的。

　　那天晚上陆向阳上楼前，在楼梯口停下来，回过头说：“你房间那棵玉兰，长得够高了。”

　　陆向晴站在客厅另一头：“嗯，快够到窗户了。”

　　陆向阳抬眼望向二楼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让它长。”

　　说完转身上楼，脚步声均匀，一级一级升上去，在拐角处转了个弯，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陆向晴。她听见楼上房门开了又关，听见父亲在书房合上书，听见乔红在厨房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碗底磕出短促的清响。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

　　夜色里玉兰树梢已经模糊，近窗的几根枝条在风里缓缓晃着，描画着一个说不出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