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陆向晴 ...
-
陆向晴要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前一晚,她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打开。箱盖翻开,合页发出干涩的、许久没有转动过的声响。
她蹲着,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去,一件一件压平袖口和衣领的褶皱。然后把那本书放进夹层,书脊朝外,封面上的标题已经翻得模糊了。腕口一圈淡粉色的痕迹露在袖口外面,没有刻意遮。
她站起来,环顾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片比之前密了些,颜色也深了一层。书桌上搁着旧物——高中时的黑色硬壳笔记本,几支笔帽松脱的钢笔,一枚绣着名字的旧校徽,别针上长了薄薄的绿锈。枕头上还残留一丝皂角的气味,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她把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移过去,像最后清点一遍。
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旧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的东西照旧排列着——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条,边角压得整齐;两枚用油纸裹好的蜜饯并排靠着,一颗还在,另一颗的位置空着,油纸上留下一圈浅淡的印痕;陆向阳那封信叠得方正,放在最上层;还有一枚银色梅花扣,不知什么时候从茶几下面捡的,她一直没还给乔红。
她的手指在那枚扣子上停了一下。扣子边缘的银色磨得微微发亮,是被人反复摸过,搁在那里许久了。
她把梅花扣拿起来,在掌心放了几秒钟,又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将整只盒子放进箱底。合上箱盖时,铁盒和箱底之间隔着一层叠好的棉布衫,被小心地隔开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乔红正在厨房煮粥。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搪瓷锅的边缘发亮。
乔红背对着楼梯,系着那条淡蓝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成一个固定的结,是反复系过许多次的形状。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今天起得早。”
“嗯。”陆向晴站在厨房门口,门框的阴影延伸到灶台前,停在一只白瓷碗边上,“我买了下午的票。”
乔红的手在锅沿上方停住。搪瓷勺还握在手里,勺柄悬着,几粒米从勺沿滑回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维持那个姿势几秒钟,然后才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过身来。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话还没想好。
“去哪里?”
“南方。有海的地方。”
乔红靠在灶台边,双手搭在台面上,隔着一个厨房看她。十指平摊,指腹压在木质边沿被水汽浸得颜色变深的那一道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照进来,落在米白棉布衫上,围裙前襟有一小块水渍印子。
“跟你爸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陆向晴顿了一下:“他说——记得写信。”
乔红转过身,重新拿起搪瓷勺,在锅里慢慢绕了一圈,又一圈。粥在锅里翻动着,气泡上升破裂,蒸出一片薄薄的白汽,她的侧脸在雾气里模糊了。她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碗,把粥一勺一勺盛进去,勺沿刮过锅壁,发出持续而缓慢的摩擦声。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碟酱菜、一颗水煮蛋。酱菜切成细丝,码成一个整齐紧密的扇形。水煮蛋壳已剥净,蛋身完好,底部有一道细长的水痕。然后她走到餐桌对面,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隔着桌面看陆向晴。手腕搁在桌沿,那根红绳还没摘,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陆向晴坐下来,拿起筷子。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慢慢把那碗粥喝完,把水煮蛋也吃了,蛋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绿,煮得久了些,口感还是润的。她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抬起头:“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乔红的手从桌沿收回来,交叠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还会回来吗?”
陆向晴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餐桌,两只空碗,一碟酱菜的残汁,几片剥落的透明蛋壳。晨光把桌面上那些细碎的痕迹照得清楚,每粒酱菜碎末都拖着短影子。
“你跟我一起走吗?”陆向晴说。
乔红的手指在桌沿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一小片移动的阳光上。然后她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没关。陆向晴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铁质滑轨拖出一声悠长的响。
过了一会儿乔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不大,淡蓝棉布,带子长度已调好,正好可以挂在肩上。她站在客厅中央,布包带子的一头微微垂着。
“你买了几张票?”
“只买了一张,”陆向晴说,“但我可以改签。”
乔红站在那里,旧布包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穿着棉布衫,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头发整齐挽着,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耳畔弯了个弧度。她的目光落在陆向晴身上,静静的。
陆向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包。分量不重,袋底有块硬物触碰了一下她的指节,不知是把梳子还是只瓷杯。她把包挂在手肘上,看着乔红:“走吧。”
她们走到门口,陆明远从书房里出来。他站在走廊尽头,隔着整段客厅看着她们——陆向晴拉着行李箱,乔红站在她旁边,身上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米白布衫。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走廊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口卷着,双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目光先落在陆向晴身上,然后落在乔红身上,最后又回到陆向晴身上。
陆向晴隔着那段距离看他。他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一些。她张嘴想说什么,发现那些在心里整理过许多遍的话,到了该出口的时候,已经不必说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客厅和走廊,朝他点了点头。
陆明远也点了一下头,很轻,没有声音。
她们走出了那扇铜门。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落入锁槽,发出均匀的金属闭合声。铜门在阳光下泛着光,门轴转动的声音渐渐消失。街道向前延伸,午后的阳光洒满路面,在她们前面铺开一片没有阴影的亮光。